疏柳来送口信的时候,顾须归正玩着圭牌,几张玉制的长牌层层摞在一起,搭出一个简陋的房屋雏形。疏柳来时唤了声“王妃”,惊得她手一抖,圭牌哗啦啦地散了一桌。
疏柳见状,忙跪了下来:“婢不是有意惊吓王妃!”
“没事。”顾须归收好桌上的圭牌,抬眼道,“怎么了?”
“答王妃的话,惠宁郡主传口信,要约王妃共进晚膳,在望樽楼。”
顾须归蹙眉——蒋相宜约她作甚?
便又听得疏柳道:“郡主交代,请王妃按时赴约。如若不至,郡主便亲自来请。”
顾须归:“……”
她怎么听着那么像鸿门宴?
虽说知道去了可能没什么好事,然顾须归还是老老实实地赴宴了。蒋相宜的话撂得非常狠——“如若不至,亲自来请”。她要真不赴约,蒋相宜怕是会着人将她绑了去。
看安和侯的脾性,蒋相宜摸约也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望樽楼是显贵人家纸醉金迷的圣地,但偏偏又打出个受文人雅士青睐的招牌,菜品做得还不如顾岳拿手的家常小炒。顾须归从不去这地儿消费,自小到大,也就薛家姐妹一流上赶着给望樽楼送银子。
托了蒋相宜的福,顾须归还是头一回见望樽楼的真容。店里的堂倌见她进门,忙迎上来道:“是顾小姐吧?”
顾须归点头应:“我是。”
那堂倌笑了起来:“小的候您多时了。”
蒋相宜出手阔绰,约了二楼的雅间。堂倌在前边带路,顾须归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行至“闲月阁”,那堂倌微一躬身,道:“小的带到了。”
顾须归微一点头,见他弯着腰身,纹丝不动,困惑地蹙眉:“你怎么不走?”
那堂倌:“……?”
莫不是遇上了个连酒楼规矩都不懂的主儿?
不应该啊,穿得挺贵气的,又是郡主的客人。
他笑容一僵,遂伸出手来:“小姐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顾须归恍然大悟——这是在同她要赏银呢。
她身上也没有现钱,遂摸摸自己的袖口,歉疚地道:“抱歉啊,我没带银子。”
话毕,便听见里边蒋相宜的声音——“记我账上便是。净逮着我的客人宰么?贪心的东西!还少了你的不成?不知餍足。”
语气不恶而严,颇有些教训的意味。
顾须归见那堂倌灰溜溜地退下,忍俊不禁——欺软怕硬的戏码竟发生在自己头上。
然而她忽略了里边那位姐。
蒋相宜软硬不吃,又有些不耐烦地道:“来了还不进?多大面子等着本郡主亲自去请?”
顾须归:“……”
她从蒋相宜的语气中读出一丝不怒自威的感觉。这种语气不似薛家姐妹的挑衅跋扈,而是一种“亲而难犯”,她居然还有些莫名的惧怕蒋相宜。
随即便掀帘而入,面上艰难地挂出一个笑来,行了个常礼道:“问郡主安。”
她这才发现雅间里除了蒋相宜,还有萧鹤与谢游二人。摸约是被蒋相宜的气场震慑住,二人抱团缩在角落未曾开口。直到蒋相宜叫她落座,谢、萧二人才讪笑道:“好久不见了,弟妹。”
顾须归默然落座。
桌上已点了好些下酒的菜,还有一坛上好的逍遥春。
共四个精巧的描金白玉酒盅置于桌上。
其中显然一个是她的,谢游甚至已经帮她满上了。
顾须归一头雾水之际,便见蒋相宜从袖口摸出一片红纸,十分用力地将其拍在桌上。谢游与萧鹤吓得肩膀一耸,连她也一时间怔住。
完了。顾须归心道,今儿蒋相宜约这局,八成是来跟自己论个有无的——谢游与萧鹤就是帮腔作势的说客!他们自小一同长大,必然知道她与谢湛的事。他们有父母之命,有总角之好,甚至连合婚庚帖都拟好了。
顾须归忐忑不安地看着蒋相宜:“你……”
“你看清楚,这是我,惠宁郡主蒋相宜,同六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南靖王,谢湛。我们的合婚庚帖。”蒋相宜指着红纸上的四个大字,一字一顿。
顾须归看着那四个金灿灿的大字,心里道了一句,不瞎呢,早看见了。
然后蒋相宜仰首举樽,将那逍遥春一饮而尽。
饶是纨绔如谢游,也没见过这样的喝法。那逍遥春前甘后烈,如此怕是要将脾胃弄坏。
他与谢游企图伸手劝阻:“你少喝点——”
蒋相宜挣开二人的手,将玉樽摔在地上。
那玉樽被摔去三角,樽身四分五裂。
顾须归只当她在发酒疯,忙不迭地去拉谢游、萧鹤二人:“你们劝劝呀!”
萧鹤:“……你以为我们不想?能拦住早拦了。你来之前就饮了半坛,给五王爷喝吐了都。”
顾须归:“。”
蒋相宜虽半坛酒下肚,然神色冷漠,令人难以判断她到底清醒着没有。顾须归见她颇有指点江山的架势,心想着不同醉鬼一般见识,便乖乖坐在蒋相宜对面洗耳恭听。
眼见她拿起那合婚庚帖,道:“你、你,还有你。你们仨。”
谢游、萧鹤忙点头如捣蒜:“嗯嗯嗯!在!您请说!”
蒋相宜漠然开口:“你们仨,做个见证。”
遂在三人的惊呼下,将那合婚庚帖撕成碎片,天女散花般往空中一扬。赤底金字的合婚庚帖纷扬落下,有一片从顾须归眼前飘过,那上面写着“谢湛”二字。
谢游慌了,忙不迭地伸手去接,一边接一边惊魂未定地喊道:“姑奶奶——!!这可不兴撕啊!这是有御印的!”
一旁的萧鹤也手忙脚乱地帮着谢游拼凑:“就是!!我们好歹青梅竹马吧蒋相宜!你怎么害人啊!对先帝大不敬的罪名非要找我们跟你一块背是吧?!”
“你们几个都看见了哈。”蒋相宜举杯痛饮,十分洒脱地道——“一纸婚约,就此作废!姐和谢湛如今两不相干!再无情缘!”
顾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