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表叔隋炀帝好大喜功,巡游被围困雁门关,凭借各地勤王才勉强脱困,太上皇早年太原起兵,为了向突厥借兵许诺良多,连军旗都被迫改换,折中为红白二色。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特别丢脸的事情,当年有意入主长安的各路诸侯,哪个不曾向突厥称臣?
然而哪怕是父亲称帝后,突厥自恃其功,每遣使者来长安,颇多横恣,然而太上皇为了北方边界的安宁,赐予突厥的财宝不可胜计。
可是即便皇帝如此忍辱负重,突厥仍存狼子野心,毫无信用,时时有凭陵中国之志,想做道武帝第二。
大唐开国尚不足十年,连年征战不休,百废待兴,手足之间争权夺利,他不那么光彩地做了皇帝,地方上旧太子与齐王党羽也惊慌,攻讦新天子德不配位,军防更加松弛,突厥趁虚而入,竟然兵临都城!
灯烛爆了一声,李世民如梦方醒,忽而道:“观音婢,我若只做二十日皇帝,身后不知道要有多少骂名。”
长孙皇后心下微微一动,他新作了天子,又是那样心高气傲,正要大展抱负,却遭遇此等耻辱,再坚强的男子也会有些迷茫气馁。
二郎并不是外间所传的嗜血无情之人,相反,他是十分重情义的男子,杀害兄弟手足、架空父亲,他当真做对了么?难道不是又步了前朝炀帝的老路,二世而亡?
“那陛下就做二十年的天子,教天下臣民看一看您是怎样一位君主,就不会有这许多担心。”
长孙皇后抬头望他,声音轻而坚定,“周公王莽倘若早死二十年,名声便该互换,陛下提剑平定天下,神武非常,我与阿兄还有天策旧部难道不晓?”
她克制着自己的心绪,温柔缓缓道:“二郎,你做一日皇帝,我便陪你一日,天命在谁我不晓得,后世如何唾骂你我也是未知,我只知道在我心里,天下再没有一个人比你更适合做这个皇帝。”
李世民看着妻子坚定明亮的双目,心神也随之振奋,大敌当前,天子不能在人前沮丧,也只有在观音婢的面前才会偶尔寻求一丝安慰。
他见殿外内监来,知道也该出发,到军前安抚臣下军士,吐出一口浊气,道:“阿奴,我走了。”
长孙皇后俯身行礼,柔声道:“静候陛下佳音。”
她站在宫殿的廊前目送他的背影,皇帝的步履沉稳而从容,早不见一点慌乱。
他曾无数次接受太上皇的旨意持节出征,正如当初征讨薛秦、收复并汾、荡平虎牢关那样意气风发,大踏步走向晨光。
……
渭水北岸,旌旗蔽日,突厥大军列阵严整。
尽管在泾阳吃了一个不小的败仗,被尉迟恭斩杀一千余人,锐气稍稍被挫,但他们即将攻破唐的都城,只要想到城中的财宝粮食,就让人热血沸腾。
颉利可汗端坐在马上,他仰视着天空,沉吟不语。
“叔父,将士们正等您下令呢!”
突利可汗夹了一下马腹,看向这位既是继父又是叔叔的颉利可汗,他虽然与新君李世民私交不错,结为兄弟,但是作为突厥的贵族,他内心又期待着入主长安的那一日。
他们一贯讲究速战速决,而且唐地与草原气候不同,不仅仅是他,连日奔袭,就是军中将士也有些水土不服。
“再等等。”
颉利可汗握着刀柄,面上平静:“中原人有一句话,每临大事有静气,李世民这个人狡猾狠辣,诡计多端,连执失思力都敢扣留不放,他手下又有许多能臣,不得不谨慎行事。”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然而唐皇帝却扣押了执失思力,这无疑给了突厥进攻的好借口,但李世民这个可畏的对手和他这个好侄子仍让人感到不安。
老皇帝在位时,几乎被他们打到迁都,结果豳州一战,李世民只以数百人马周旋,又因为雨水泡坏了突厥的强弓利箭,他们不得不再一次退出长城。
突利撇了撇嘴:“上天帮助李世民一次,难道还会帮助他第二次?”
颉利可汗看向他,微微一笑:“你往日与唐皇帝称兄道弟,今日怎么这样急功近利?”
话音未落,汤汤渭水的那一侧,忽而有七人,着汉人衣冠,纵马疾驰而来,勒马停在了对岸。
颉利可汗眯了眯眼睛:“是唐皇帝派使臣来交涉,还是他们放了执失思力回来?”
旁边的酋将正要去看,却见为首一人轻身而出,厉声喝道:“阿史那咄苾,你还记得我吗?”
许多突厥士兵并没见过唐的新君,汉人在他们的印象里相对柔弱可欺,唐的旧皇帝对他们也一贯能忍则忍,可是对岸的男子却身量高大,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不怒自威。
听到李世民熟悉的声音,颉利可汗也纵马而出,然而还不等他开口,方才还是万里无云的天空,转眼间黑云密布,巨大的黑幕遮住了太阳,刮起了热而疾的南风。
天空中一声巨响,伴随着音效,一道闪电划过,原本漆黑一片的天幕忽然蹦出了一行从左到右的文字,类似唐的语言。
《大唐战神与他的突厥舞王:浅谈李世民征服突厥之路1》
原本正要厉声斥责颉利可汗背信弃义的李世民被这异象也惊得一顿,抬头望天。
自然,被震惊的远不止他一人。
熟悉唐文字的突厥贵族不在少数,起码李世民与唐、突厥几个字他们还是勉强猜出来意思的,大唐的皇帝已经被人打到了家门口,长安保卫战都未必能赢,还能征服他们伟大英勇的可汗颉利?
他以为他是谁,霍去病吗?
即便是不识字的士兵,唐皇帝才一开口,便天降神迹,也足够令人惊骇不已。
颉利可汗早在李世民身上早吃过一样的亏,刚想狠狠地咒骂一声这该死的鬼天气,就被这天上倏然出现的文字惊得哑口无言。
他这一辈子打过许多仗,还没有一次像现在,见识到这样的神迹。
突厥人崇拜太阳与雷电,甚至以此来定迁徙时间,但是上苍从未向世人如此直接地展露自己的仙法神力。
舞王是谁?他是李世民安插的奸细吗?
突厥并没有这个封号的贵族,还是说这是上天对突厥的预警,他的身边已经出现了叛徒,李世民许诺一旦得手,封他为王?
他稍微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身边战战兢兢的突利可汗,不免有些庆幸。
他就知道,李世民这个人一定是有备而来,否则怎么敢只带这么几个臣子出来应战!
突利稍年轻些,对神祇也更虔诚,攻入长安之前不单单问过天,还顺道让人拜了拜唐境内的寺庙,保佑突厥大军平安,如果不是还记得自己是在战场上的可汗,已经掉下马来。
如果说对上李世民的那一刻,他心中就下意识有些反复,那么现在,他已经下定决心要退兵了。
李世民的马匹随他南征北战多年,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待皇帝号令,而随侍天子的高士廉、长孙无忌等人也是见过世面的谋士名将,尽管对天降异象也大感吃惊,但仍旧克制着面上的表情,临危不乱。
不过对岸原本严明的军阵已经开始有小小的骚乱,隔着渭水,还能隐隐听见突厥将领声嘶力竭的训斥喊话。
“神迹,这是神迹!”
“妖术,这是李世民用来迷惑我们的妖术!”
李世民尽量泰然平静地坐在马上,克制自己的呼吸,只是执缰的手微微颤,暴露了他起伏的心绪。
他不是不慌乱,然而听到对面安抚人心的话语,一边尽量镇定,一边回头与高士廉、房玄龄几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他们做什么了?什么也没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