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天气反复无常,这个城市的暴雨就像狡猾的刺客,次次都能攻人不备。
孟枝走出剧院小剧场,嗅到空气里的湿润气息,暗道一声不妙。
她慢慢走到大厅。剧院的玻璃巨幕外,夜色正浓,雨帘细密,而风肆意作乱,空中像飘动着一大块银色的薄纱。
侥幸心理不可取,她不该不带伞就出门的。
小腹隐隐作痛,大姨妈的存在感格外强烈。孟枝就近坐下,摸出手机打车。打车去南门,离宿舍楼更近,能少淋点雨。
“高峰叫车排队中……约还需2小时12分钟”
晚上八点多,剧院快要关门,而宿舍十二点就停热水……
还是去坐地铁吧,从东门地铁站下,跑回宿舍楼也就十来分钟。
孟枝取消了订单,戴上蓝牙耳机,起身朝地铁通道的方向走去。
“孟枝?”
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孟枝回头,看到一张有点熟悉,但叫不上名字的脸。她摘下耳机。
“你也来这边听音乐会吗?”男人身高腿长,双眼明亮,笑得和善。
“不是,我过来看一部话剧。”孟枝摇头,笑得礼貌。犹豫一瞬,她还是开口,“对不起,我有点脸盲,请问你是?”
男人怔了一下,笑着掩过心底的疑惑,偏头说:“我是陈以冉,在林田高中高你两届的,忘啦?”
他换了家乡话。
“学长好。”她也用家乡话回他。其实只想起来一个模糊的轮廓,篮球场上好像见过,光荣榜上也有他的名字。
但他乡遇故知,闻乡音,总是温暖的。
“说起来,你应该还在读大四?当时要是不选隔壁,你就是我的学妹了。”
“嗯,当时选学校选得草率了。”
两个人都笑起来。
“你要去搭地铁?那你带伞了吗?外面在下暴雨。”
“来得比较急,就没拿伞。地铁站离宿舍也不太远,我打算冲过去。”
“可惜我也没带伞,……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我朋友在这附近,顺道开车来接我,车上应该有伞。”
孟枝下意识就想拒绝。恰好陈以冉的电话响起来。
“你到了吗?在地下停车场,B区?马上马上,快进电梯了。真的。”
陈以冉挂了电话,“车到了,司机在催啦。”见孟枝还有点犹豫,“走吧,没事儿,都是去海淀的,顺路。”
孟枝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好,谢谢学长。”
他俩一边聊天一边往电梯走。都是法学专业,陈以冉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近期的社会热点案件上。
还好不是毕业方向选择,孟枝在心里松口气。她听着陈以冉的观点,不时附和几句。
但一个疑问在她心里一晃而过:
陈以冉接电话时,说的仍是方言,那电话那头,会是谁呢?
大剧院的地下停车场照明不足,辛谌的车停在正对电梯出口的位置。他坐在驾驶座里,茫然地看着前方,习惯性地用左手转着手机。
手机屏幕不时亮起,他摁灭,然后继续转,反复好几次。
是辛国毅的消息,他知道他要问什么,而辛谌还没想清楚自己的回答。
烦躁地挪开眼,辛谌恰好看见走出电梯的陈以冉,于是闪了两下车灯,示意自己的位置。
陈以冉快步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后露出另外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风衣,留着短头发,像是个女生。
她低着头在原地站了片刻,也快步走过来。
辛谌讶异一瞬,点开手机,在辛国毅的十几条未读消息下面看见陈以冉发的两条消息:
“我遇见你学妹,她也没带伞。”
“都是去海淀的,顺路,就一起走吧。”
辛谌试图看得仔细些,我的学妹?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幼儿园?我认识吗?
可惜,地下停车场的灯光太暗,他只能远远看见女孩白净的脸。
人从暗处走到亮处,或者突然遭遇强光照射,会感到光线刺眼发眩,看不清周围。这种现象被称为明适应。
孟枝被车灯晃了一下,低下头,模模糊糊地想起十年前的一次相遇,脑海里突然划过一个比车灯更炫目的念头——
会是辛谌吗?
他们的家乡算是南方小镇,交际圈不大。而她所知的与陈以冉交情颇好、在帝都生活的同乡只有那么一个人。
十年没见了。
脑海里只剩下这个猜测,孟枝的四肢变得迟钝,关节变得生硬,每个动作都被一帧帧地慢放。
她只知道跟着陈以冉,陈以冉帮她开了车门,她就配合地坐上了副驾驶——而司机就坐在她左侧,不足半米。
松木香。
她愣愣地看着前方,习惯性地去摸安全带,一边系着一边竭力保持冷静。
就把他想成一个滴滴司机好了,多少年了,紧张什么。
年少一场绮梦,她将少女心事藏得妥帖,辛谌不会知道自己是主角,甚至可能根本不记得她。
她终于系好安全带,陈以冉打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内灯光亮起的瞬间,她假装无意地往左侧看去——
挺拔竖直的鼻,在昏暗灯光下依然白净的脸,还有无时无刻都像在端详他人的寒星般的双眸,果然是他。
真的是他。
命运落下重锤,每一记都敲在她的心口。
她几度目眩,视线四处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