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来,孟枝很多次回想第一次见辛谌的情形,她总记得那双在白炽灯下寒星般的眼,也总记得他左手拿着的那根烟。
整个情形都是模糊的,只有那双眼睛和那根烟,是格外清晰的两块拼图。在孟枝的少女时期,当她发觉自己单方向的喜欢快要溢出胸口的时候,她就拿出那根烟的拼图,提醒自己不要贸然出击,不要陷得太深。
毕竟,他是个烟鬼。她不要喜欢上一个烟鬼。
称呼一个从无交谈的人为“烟鬼”是一件有点冒昧的事情,但是她已经在日记的最后一面写下了道歉。
最近见面,他身上完全没有烟味,只有好闻的非常淡的松木香——她不能再这样偷偷称呼他了。
而那双眼睛,原本像夜幕星星一样冰冷明亮的眼睛,终于在他们重逢之后,显得温暖起来。
他会主动和她招呼,会怕她被黄牛骗,会把自己的话剧票甚至好位子给她。她忽然觉得自己无人知晓的暗恋一点也不灰暗——她只是安静地在暗夜观测到一颗恒星。
十年前的她喜欢上一个这么好的人。
至于现在,她没什么野心,只是有点希望能多和他见几次面。
吴雨淑吃完了自己点的餐就离开了,她手上还有许多工作。
辛谌和她道别,继续吃自己点的英式早餐拼盘。
商业区的人来来往往,街旁的白玉兰正在盛开,辛谌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心里的那一点不甘心又悄悄冒头。
北方的春天要过去了。
他开车回海淀区,一路上,樱花、梨花、玉兰花还有月季,都开得很好。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这样宽的马路,这样好的阳光。
但是一个雨天过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握着方向盘,跟着导航的声音,在车流里面安静奔驰,不再挪眼去看那些花。
又一个红灯,他盯着红色的数字,看着它们一个一个过去,终于变成绿色。
金台夕照上地铁,学校东门下地铁,孟枝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
实习最后一个月,居然活儿还能翻倍。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另外三个室友都快乐上岸,最近都在各地旅游。
她洗完澡,用毛巾把还没吹的头发包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一条需要销毁的“犯罪证据”。
她很久之前就卸载了□□,都快忘记了自己高一的冲动事迹。
准确的说,是高一升高二的寒假。
下载了□□,试了好几组密码,都不正确,她又点了下找回密码。账号实在久远,她弄完一连串的资料辅助验证,终于登进去。
无视之前的消息,她翻到那个关联□□号——她用来表白的小号。
那个小号的好友,只有她的大号和辛谌的账号,他换了头像,不再是NBA球员麦迪。
鼓足勇气,她点开了对方的空间,她在留言板上留言过。
“对方的空间设置了权限”
她访问空间被挡,并且留下了痕迹。
湿湿的头发滴下一滴水。
这种小号,这么多年了,她不会掉马的。
孟枝放弃挣扎,走去吹头发。
或许是因为湿着头发坐了太久,孟枝晚上睡得并不安稳。
她在梦里回到了初中老教学楼,她在教师专用厕所被两个女生围着,被推搡,被抓头发,被狠狠拧衣服下的手臂、大腿上的肉——这样不会被别人发现。
她哭着问“干什么”,没有人回答,她又哭着道歉。
怎么都不停下。
终于,两个女生往后退,另一个女生走过来,她披着长头发,有一双琥珀般的浅色瞳仁。
琥珀,透明的生物化石,一些树的树脂滴落,裹挟着蜜蜂或者其他小昆虫,被掩埋在地下许多年,然后石化。
初一的时候,孟枝是一只任人揉捏的小昆虫,她的屈辱、怯懦、卑贱都被变成尸体,藏在那对琥珀色的眼睛里。
女孩悠悠开口,娇软的少女声调。
“你知道夏虫不可言冰吗?”
孟枝怔住,她知道,但是她不敢回答。
对方忽然轻巧地附身过来,在她的耳边细声说:
“我知道你喜欢谁。”
很轻的一句话,像蜻蜓掠过湖面。
孟枝心脏一滞。
对方笑着说:“他是冰,你是夏虫罢了。”
“你怎么配喜欢他?嗯?牙套妹?”
大颗大颗的泪水滴到脏兮兮的瓷砖地面上,孟枝的眼前一片模糊。
“我今年就毕业了,要去E城读高中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也会去。”那个女孩继续说。“那我从你这里拿一件毕业礼物吧。”
孟枝惶恐挣扎,被那两个女生按住。
她笑起来,眼神执着得可怕。“别小气哦。就一个小东西。”
孟枝喘息着醒过来,胸口起伏不定。
她擦了擦脸,下床喝水,平复自己的呼吸。
丑陋的昨日从不走远。午夜梦回,泪水被烙在她脸上,一如当年。
三月底,朋友圈都是花海,各种公园公众号也开始发力,推送赏花路线。踏春的最好时机,开始倒计时。
陈以冉策划了一次野餐。他原本计划和孟枝两个人单独在工作日踏春,但是孟枝实习实在忙不开,婉拒了陈以冉几次,陈以冉以为她不愿意和自己单独出游,又叫了几个朋友,甚至带上了帐篷,把地点定在了香山。
周五的时候,他给孟枝发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