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跃而下,裙摆处叠叠轻纱飞扬。
素衣与暗林。
似一朵绽得皎洁夺目的白莲坠入一潭泥泞。
直到她脚触落叶的那刻,她仍觉得不真实。
太静了。
世间穷凶极恶的鸟兽皆被左丘翼的煞焰炽翊盾困在此处。
在只有枯叶碎石的野恙林中,鸟兽彼此间唯一的趣便是相激。它们成日互相撕咬打斗,誓要争个鱼死网破。
故林中常是怒吼如雷,血腥气四漫,腐肉散得遍地皆是,狼藉不堪的。
可当下……
那个名字在苡鸢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因为司寇翾匿在林中吗?
她的步子愈发焦急,白灵自腰间拔出,剑抵污泥,划出长而深的剑痕。
知镜在途中问她:“神姬,若你真遇到了那个大魔王,你会怎么做?会杀了他吗?”
苡鸢心中一紧,有一瞬的呆滞。
雪盈族有规约,不可残杀一人。
除非他罪孽深重,恶贯满盈,存于世间只会带来更多的不祥与灾祸。
她斩过妖,弑过兽,可从未杀过人。
而司寇翾是祸种。
他将扰得天地大乱,三界死伤无数。
他罪恶昭着。
该杀。
奔走未停,苡鸢执剑冷笑:“会。”
趁他现在还打不过自己。
下一刻,她便如冰水浇首,脑中刺痛感袭来,叫得她竟立在原地,不再向前。
因为知镜说:“可是神姬,你没法杀死他的。他是不死之躯。”
“……”
苡鸢缓缓阖上眼皮。
原因找到了。
难怪自己百年后打不过他,且还死得那般惨烈。
他竟是不死之躯。
可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司寇翾残暴不仁,一身法力也成了他屠宰无辜的利器,他不论善恶,以杀戮为好,手段残忍,这样的魔王,竟是不死之躯。
简直可笑至极。
“据本镜所知,开世以来,拥不死之躯的除司寇翾以外,另一人,便是你们雪盈族的祖女了。”
祖女,雪盈族的权利象征,是第一代雪盈神姬,也是开谷之人。
那夜的召言便是自祖女口中而出。
在苡鸢的记忆中,祖女确实是不死之躯,可她依旧满头银丝,容色微衰,皱纹依稀可辨。
她继位后,祖女称说身子不如从前,于是不再面见众人,而是幽居谷深之地,木门紧闭,将所有事都托付给她一人。
族内众说纷纭,不解祖女此举。
祖女却渡尽神力传到苡鸢体内,殷切盼望她:“苡鸢,在一职干一事。愿你能护好苍生,不负阿祖所期。”
曩者,温热慈爱的大手会覆在她的身后,安抚她,庇佑她;今者,只余一道空灵贯耳的嗓音陪在她左右,生疏淡然。
她沉默地昂首,看向血色浸染的穹宇,望眼欲穿。
祖女也在与自己相望吧。
她是否早已了然这一出。
她那夜说的死局,竟如此难破。
苡鸢收回目光,眸色渐冷——她不服命。
“那我更要会会他了。”
她继续迈步向前,持剑穿梭在森然高林中。
林中的每一刻都似煎熬。
步步皆是未知。
细微动静也成了她最为关注的。
苡鸢不惧,但心中难免燥热。
行至林深处,邪风渐烈,地上的竹叶随之旋舞,就地画圆而转,无形的喧嚣着,暗流涌动。
苡鸢察出一丝怪异,不由地止步。
她问知镜:“司寇翾在附近?”
“是……但,”知镜欲言又止,“但神姬,你兴许会有些意想不到……”
她一头雾水:“你又要卖什么关子?”
言毕,邪风骤停,悬在半空的树叶哗然落地,黄埃粉尘朝她席卷而来,欲趁势驱她远离此地。
苡鸢敏捷地捕捉到它们的去向,抬手挥袖,适才躺了一地的林叶又随袖中的金光而起,环绕成弧形叶罩,挡在她跟前,拦下恣睢无忌的沙尘。
叶尘交融,绕作一团,飒飒落地。
她扬唇,暗自想,这魔王也就这点伎俩了。
几粒尘土能拦下什么?
还不如刀刃来得快。
她神色依旧,举目,一抹黑色的身影便现在眼前。
苡鸢眸子微张,意味不明地眯了眯。
那人侧着身形,席地而坐,背脊笔挺。
乌褐发带束起利落的马尾,一袭玄衣,身披黑甲,月下鳞光隐隐,两臂佩着墨色的护腕术袖,一支长戟摆在身旁,窄腰宽肩,单从气质而言,此人齿少气锐。
看这装束,貌似是暗夜之域的少年魔兵。
他双掌间碧光乍现,余光印在脸上,半张侧颜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鼻子高挺,肤及月色般银白,几缕发丝从额前散落,剑眉玄青,眼眸狭长。
本欲拔剑的苡鸢在看清少年后也止了动作,随后不动声色地施法,将腰间的白灵隐匿。
她迟疑着走上前,询:“何人误入林中?”
少年掌中的碧光遇声即逝,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对此话无动于衷,直至苡鸢愈靠愈近,站在了他跟前,也仍旧缄默不言,只是兀自盯起了那双蓦然出现的玉足,金链环缠,翡翠点缀,洁若冰霜,不染一尘。
他的头顶落下一道轻柔的女音:“小兄弟,可是迷了路吗?”
她说着,朝少年伸出一只手。
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
会记得吧?
炼狱里的青葱兰指,从光明伸向自己。
少年悠悠抬眼,目光如炬地看她。
不作任何回应。
若雪般白皙的面容布着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近眉端处的伤还沁着鲜红的血,他薄唇微微下垂,眼底染了淡淡的殷红。
相视一刻,她却翩然跌入一方无尽的暗渊。
半空中的素手僵停。
苡鸢惊然一怵。
那双瑞凤眼狠厉淡漠,冷如刀刃。
眸底的黑暗难以一眼揽尽,可里面藏了一头吃血噬骨的野兽,只是远远一望,凉意便不知从何处而来,给人莫名的惊悸感。
知镜:神姬,这感觉熟悉吗?
她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将掌心面向少年,无声无形地探视他体内的灵力。
她看到,西夕下的暮山,草木不生,毫无生机,赤靛两光自碧穹而落,深扎大地,势如破竹。
少年所炼,乃潮焰二术。
而魔族人通火,仙族人习水,已成百万年来众人皆认的事实。
若执意要共控水火——适者忍痛而成,失者断首魂灭。
苡鸢想,他会难受吗?会痛吗?
苡鸢未看到他隐喻的疤痕与哀戚,就像此人是座毫无温度与感知的冰山,捂不热,难融化。
天骨奇异,无心无情。
这样的人,极适合成王。
万人之上,众生膜拜的权尊中心。
苡鸢:你方才说什么感觉熟悉?
知镜:神姬,难道你没有心如刀绞的感觉吗?
啊?
虽此人怪异无常,但也不至如此。
苡鸢站立如初,只是脊背弯了弯,本是要拉起坐地的少年,却不曾收到回应,于是又收起手,环着胸,轻轻摇了摇头。
她在回答知镜:可能吧。但算不上熟悉,我从未见过他。
少年的墨瞳染上半愠半疑,心觉她无端前来实是可疑,适才又做了许多难解之举,甚至是窥探了他体内所习的法术。
于是他在沉寂中开口:“你在做什么?”
音色沙哑低沉,冰似尖刀……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话毕,少年从地上直立而起,以一尺之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苡鸢瞠目,皎洁娇容落下一道阴影。
知镜:神姬,这便是那位魔王。
苡鸢:?
她不信。
知镜:您能试着唤唤他。
苡鸢拧眉失色,竟比今早得知自己将死之时还要惊讶得多。
赤发呢?衣衫不整呢?
丑陋不堪呢?年老色衰呢?
欺困他的高笼呢?!
少年一张俊美俏容,双眼淡漠,他将暗夜披在身上,孤傲处世。
他便是那百年后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残暴魔王?
所谓的……横空出世?
苡鸢稍稍昂首,直视他,又闯入了他眼眸中的黑漆长夜:“你可是,司寇翾?”
他扬眉,不可置否地承认。
“如何?”
这次她看清了,少年眼中的野兽是雪巅之上孤嚎长啸的恶狼。
“……”
知镜:怎样,是不是有些意想不到?司寇翾如今尚且稚嫩噢。
那语气贱兮兮的。
苡鸢如顶千斤重,脚若灌铅般,升天不得,遁地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