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唇边勾起一抹笑,“那我该如何走下去?”
知镜沉默不语,只留下一句:“神姬本就知如何做了。”
她该知道吗?或许吧。
——
司寇翾再次从梦中惊醒。
他瞪大双目,唇色浅浅,有种病态的美弱感。
他额头沁出密密冷汗,眼中不乏梦醒后的惊悸,于是他大口地喘着粗气,面色红晕,眼神中还尚存那一丝惊吓与羞赧。
他又梦见苡鸢了。
金链缠绕的玉足,随风扬起的裙摆,五指纤细,素若白莲。
她在梦中浅笑,与记忆中的模样交叠,她抚摸着他的毛发,用掌心轻轻蹭着,说:“司寇翾,我带你离开吧。”
没有词藻华丽的话语,却字字扣他心弦。
他像是入魔,不,他本就是魔。
他是幻化成了贪婪。
渴望,需求,几乎是要跪在地上,耳边萦绕袅袅女音,他猛嗅着那股忽浓忽淡的清香,在现实中无法窥见的,梦里都能看见。
他尝试着伸出手,去应答她的声音,最终,全让理智做了主,他在婉转美梦中清醒。
他梦了神,在亵渎她。
他发狠般呼吸着空气,发出轻“哼”的声响,他控制不住脑子里的乱想。
他到底在干嘛?
自从她来过一次之后,他便一直夜夜沉梦。
他在心里是唤她“苡鸢”的,只有这样,才会逃离等级的束缚,不分尊卑,他也不用再低首微言,一声声叫她“神姬”。他发自内心的酸楚。
他分明知道苡鸢那次来是带有目的的。
而那目的,就是为了寻他。
不是救赎也不是逃离。
更多的是杀意。
所以他为何要期待,期待那句离开,留恋那只素手?
为何要反复沉迷梦中,不顾周遭世事?
那些人对他说过最多的话,便是烬祯不需真情。
他该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冰冷窘困,深不见底,毫无生机。
可他也想看到春天。
每当他一闭眼,脑中便开始回荡起那日苡鸢含泪的亮眸与柔水般的笑意。
分明就是怜惜。
神也在悲悯众生。
他应该沉沦的。
他开始不断问自己,在心中暗暗想,若当时他真应了那句离开,此时的他会在哪里?身边会是苡鸢吗?
一连几日这样,司寇翾捂着胸口,在黑暗沉寂中渐渐缓过心神。
他怀疑自己中蛊了,情蛊。
他披上外衣,套了长靴,摸着夜色出了屋子。
其余魔兵皆在沉睡,走在不见尽头的夜廊中,鼾声此起彼伏,久久不绝。
他顺着记忆来到了青莲池。
已有许久未来了。
这原是一潭浓黑的废池,杂草丛生,呱叫连天,被他无意中看到后,便下定决心想要重建它。
就像修补自己凄惨不堪的童年一样。
辛劳百年,终见得朵朵青莲清雅脱俗,暗香浮动中,玄空之上,银月洒下光辉,照耀池水,波光粼粼,蜻蜓低飞,他也有了纳身之地。
隐隐月色下,一缕银辉自墨空而落,撒了一地的银白。
他低垂眼睫,盘腿坐于青莲池内的亭中。
他阖上眼睑,薄唇紧闭,皱眉间,赤红的炎光自他背后灼灼而出,火焰从后往前,吞噬着他的全身,攻势强烈地包裹他,烧得他浑身冒出热汗,周遭雾气腾腾。
他吃痛一声,脖颈的绛羽印又再次苏醒。
烈火包围他,如身处炼狱,遍地是荆棘。
那双羽翅渐渐在他脖间撑大,不出半时,便占据着他的全身,金光灿灿的红翅,受火焰灼烧,将所有的禁锢都摆脱。
司寇翾仍静坐如松,他一直在克制体内的水火二力,见他露出的半截小臂青筋暴起,手掌泛红。
忍痛时就牙关咬紧,不久,喉处涌上一股腥甜,齿间染上夺目的血红,延着嘴角缓缓留出。
他在压抑体内的躁动。
修术讲静,否则心死身伤。
他在以命相挟。
若他凝不下心神修炼二术,则将受皮肉之苦,痛不欲生。在未见过苡鸢之前,他来这里只是为了隐匿自己对阿母的思念。
而今,所有不该的情绪都卷土重来。
他不甘,不甘止步于此。
还要等,还要继续修炼。
青莲池的水波都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几炷香,天边泛起鱼肚白,司寇翾睁开眼,嘴唇微张,轻轻喘着气。
又是一声钟鸣,天就要亮了。
顾不得满身热汗,他抬起玄色的衣袖,在嘴边抹了抹,将血一把抹尽,随后起身,穿过传魂洞回到了原本的房屋。
魔兵早已穿戴整齐,手持长枪,组成一列巡逻队,正在敲着各居所的门户。
来到司寇翾的门前,带头的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叩响屋门,而是在门外大喊:“喂,司寇翾!该起身巡视了!”
自雪盈神姬上回亲临暗夜之域后,众人对司寇翾的态度彻底扭转了。
他们纷纷猜测,司寇翾对于神姬而言定有大用处,否则,神姬怎会因他动怒而将左丘煴打入大牢呢?
魔尊殿下从前也并不知道司寇翾,自那天后,也破天荒地替他说:“往后,谁都不可再像左丘煴今日那般苛待手下,若本座发现了,就是死路一条。”
总之,在他们眼中,司寇翾这样的狗,攀上权贵了。谁也惹不得。
里面静得很。
连衣物磨擦的响声都没有。
带头的一怒,“喂,你小子到底听没听到啊!就要敲第二趟钟了!”
身后一众魔兵面面相觑。
“巡司,他该不会……不在里面吧?”
巡司倒竖浓眉,眼珠一转,果断地就要破门而入,嘴里还叫嚣着:“你装听不见是吧?”
谁曾想,他的手还没来得及碰上那扇木门,里面却突然被打开了,一道黑影压迫性地映在他的脸上,嗓音低沉:“方才在里屋束发。”
巡司控不好力道,身子前倾,就要往司寇翾的怀中倒去,魔兵在身后神色各异,却无一人愿伸把手拉回他的将倒之势。
就连司寇翾也敏捷地侧过身。
他便正面朝地,四肢齐齐地定牢在木板地上。
“你……”
司寇翾偏过目光,提着长戟便离开了。
余下窃窃私语。
“巡司,巡司,您没事吧?”
“放开!”
“杂种就是杂种,废狗一条,就该千刀万剐!放平日,他敢这么对我吗?!”
“巡司……他平日里,也是这般……只不过我们当时敢回打过去。”
“闭嘴!你以为我现在不敢吗!我敢!我刚刚来不及反应罢了!”
“你们今天,谁也不许把这事说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