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州近来连绵细雨,旧石瓦片的窗沿淅淅沥沥滴着不规律的水滴。
屋内,古铜织机的横木上,老式黑色手机支架九十度打弯朝下,此时手机里正直播着缂丝机雕琢旷谷幽兰之景的过程。
云疏端坐着,没说话。
她动着手肘,如木梳齿般的梭子,在雪白丝线间来回穿梭,发出蚕丝摩擦的簌簌声,像在人心上挠痒。
看织,赏画,听雨声。
驻足在直播间的人视闻感受得到双重洗礼,心神跟着放松。其解压效果不亚于ASMR。
但没人知道这双巧手的主人是怎样的容貌。
云疏是半年前加入的直播行列,回想起来,她先后试过朋友圈,电商,但都收效甚微。缂丝工艺在于精和贵,只有包罗万象的宣传媒介,才能有机会让各界人士看到,直到短视频直播时代的到来。她的想法是,不要真人入镜,完全聚焦于一织一线的手织工艺上,让直播间的人能完全看清楚它的织造过程,了解缂丝制作的不易。
她手下的这幅鸳鸯戏水图已经历时了一年零三个月,今天正是它的完工之日。
几十只载有不同色彩纬纱的精巧小梭子被丢去一堆,氤氲的光透过窗棂爬进来,鸳鸯戏水图在空中,细密精致的织物边缘通透着一个个小孔,好似雕塑作品中的镂空雕刻。仿佛不是一副画,而是真正的一对鸳鸯在云疏手中徜徉,遨游。
画在微弱的日光下停了十几秒,放回去。云疏转了摄像头拿起手机看一眼,此时的直播间人数从之前的不到一千奇迹般破了万,弹幕里网友疯狂嘶吼。
“少爷竟然喜欢看这个?点进去后我的境界瞬间升华了。”
“谢谢少爷带我见世面,这是什么?好美!!”
“啊啊啊,原来我和少爷喜好一样啊,我看了全程,真的好美好棒,而且今天博主那儿还下雨了,听的我都要睡着了,太舒服了。”
她看的一头雾水,照例点开排行榜,雷打不动的榜一大哥,网名叫Tony,云疏可以肯定弹幕里所说的少爷不是他,看名字只能和理发师产生联系。
刚关掉屏幕,有哒哒脚步声在耳边响起。转身,好姐姐代玲入目而来,对着她手里的画,道不尽的恭维。
两人面对面坐下,云疏够身斟茶,水流自青花瓷壶口落入杯中,递到代玲身前,“尝尝,刚摘的。”
代玲扶杯到唇边,小口小口抿着,感受着碧螺春的清香徐徐沁入口鼻,闭了闭眼,再睁开,皱起脸直点头赞叹。
忽听门外有窸窣声,夹在雨里,听不清。
学徒垂着头,攥着湿漉漉的斑竹图,恹恹跑来,“师父,都找遍了,只有一间二十平的小间是要转让的,别的店都是人挤人。”
意料中的结果。
她面上淡淡的,没纠结,轻声问,“你手上的画怎么了?“
她眼泪都要下来了,一抽一抽的,“没寻到店铺,我就想拿您的作品去那些比较大的精品商店问问,看能不能给腾出点地方,结果那老板是外地人,根本不知道缂丝是什么,还把您的画扔到桌上飘了下来,有路过的没看到,踩了几脚,我这才拿回来洗了洗。”
过去,云疏不是没尝试过拿传统缂丝工艺在快销商业街推广,但能欣赏之人寥寥无几。
起初第一天还有不乏看热闹的人围观,好奇。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就只剩一些名流显贵驻足,询问。
这不是她要的初衷。
云疏要做文创,这是缂丝产业发展到如今的必经之路。传统文化要想打出名堂,从生活中的饰品,穿戴入手,是最直接,最快捷的路径了。
从想法,到画图,再到实施。她用了整一年的时间。却也忘了最致命的一点,钦州近年来的变化可以用飞速来形容。网络的发达让原本籍籍无名的小镇变为一方网红打卡圣地,还被国家开发为成熟的商业旅游城市。想寻一间稍大一点的门店,无疑是大海捞针。
也就是说她的文创店还未开始就要扼杀在摇篮里了,但梦想总要试过才能定义它是成功或失败,让她现在就放弃,云疏不甘心。
雨点越过窗棂扫向古铜木桌,泛着斑驳水粒,空气里弥漫起刺鼻的腐锈味。
她皙白玉手凑近,水珠簌簌扫到她扒着雕花窗柱的指尖,吱呀一声,隔绝了凉意。
浸湿的斑竹图铺在桌面,她抽出面巾纸,擦拭吸水。
“没关系,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那都是一些偏远地区来的生意人,哪欣赏的了这些,不识货也正常。”代玲安慰道。
见她一脸愁容,还想开句玩笑逗逗她,倏地想起她此次来的目的,改了口风,“别犯愁了,姐给你介绍个人怎么样?”
她这才变了脸色,低头咿了句,“什么意思?”
云疏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养出来的姑娘,莹白红润的皮肤下五官是淡粉色的,能挤出水一般,清透温婉。
她双鬓的刘海低垂遮挡了些视线,颤动的睫与丝丝黑发融为一体,如奏响的琵琶,缱绻细诉衷肠。
手下的缂丝图似干的差不多了,她双手抚平,叠到一旁厚厚的作品上对齐。随后踱步到对面铜色衣柜前,手指刚敷上门把,脑袋灵光一闪,终于觉出味儿来,定在那问,“哦,我明白了。你这是在给我相亲呢?”
代玲以笑默认,“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