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笑着对谢清道:“皎皎有没有见到你堂兄呀,他说去给我置办生辰礼物了,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
谢清僵住,欣喜褪去,涌上无尽的悲意,她艰难地开口:“许是让同僚叫住了吧。”
姜氏点点头:“我觉得也是,他最爱跟人瞎比试,怎么说都不听。”说罢,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手:“我还忘了补他的披风了,明日要上殿受封,可不能在御前失仪。”
说着,松开谢清的手,自顾自地走了,边走边嘴里喃喃:“补披风,补披风...”
谢清闭了闭眼,平复心绪,问奉颜:“婶婶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奉颜道:“刚出事那几年,小姐知道的,二夫人整日流泪哀恸,身体吃不消,便成日病痛缠身。后来小姐要我们给二夫人细细调理,二夫人身体倒是好了不少,但却变得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糊涂时只记得淳少爷殿前受封云麾将军的时候,清醒时又整日枯坐祠堂。”
谢清握紧了拳头,仇恨不会因为时间而消逝,只会随着时间慢慢刻入骨血,融成生命中一块永远都难以愈合的血痂,血债血偿才能让逝者安息。
谢清入了祠堂,满目皆是父母族人的牌位。
她拿过一旁的棉布,沾湿了水,一个个牌位擦过去,一共一百二十八座牌位,供奉着死在碧落关一百二十八条谢氏性命。
谢清擦的很慢,一个个名字在她手里过去。祠堂常有人打扫,这些牌位都没有沾染尘灰,但谢清依旧擦得很仔细,一遍遍,提醒自己绝不能望。
祠堂里味道深重,谢清点起香,一柱柱香上过去,最后回到父母的牌位前跪下。
“父亲,母亲,请你们再允女儿一些时日,我必会踏平契丹,手刃耶律渠,永定碧落关!”
谢清对着父母的牌位磕了三个头,坚决地起身,不再留恋,转身离开了祠堂。
——
先前答应了李临璋参加皇后的宫宴,临到头了,谢清才觉后悔。但话已出口,她须得顺应皇命才能有更大的机会让宫里答应此战。
虽然做好了将会有一场“硬战”要打的准备,但谢清踏入坤宁宫的一刻还是给这满殿的官眷给惊着了,愣在当场好一会。
她离京多年,这期间回来过一次也是匆匆几日便赶回碧落关,根本没有机会与官眷内宅中的妇人接触,是以一眼望去都觉得眼生的很。
周嬷嬷将谢清请入内殿,皇后正笑吟吟地等着她。
“拜见娘娘。”
谢清正想抱拳行礼,一低头看到自己正穿着繁复的女子衣裙,还这样见礼就有些不伦不类了,只好不太熟练地行了个福礼。
皇后是今上发妻,与李临璋同岁,已年近三十,久在中宫之位,贤德睿智,不怒自威。
她拉过谢清,上下端详了谢清好一会,笑道:“将袍英气,裙装明媚,叱英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娘娘谬赞了。”
谢清心想,按皇后先扬后抑的说话风格,肯定还有‘但是’。
“但是,是不是有些素净了,本宫赐的首饰不喜欢吗?”
谢清辩解:“不是,是我太久没戴珠钗玉环,有些不习惯。”
皇后温柔地笑道:“不碍事,在本宫这再打扮会。”
话音刚落,两旁就有女官上前来将谢清扶到梳妆台前坐下,谢清闭了闭眼,放弃挣扎。
等皇后终于满意地点头,谢清觉得自己差不多就要交待在这了。
宫宴正式开始。
“这宫宴名义上是皇后娘娘为来年后宅和睦,特意叫来京中四品以上官眷前来听训,实际上就是给你相看的。”
姗姗来迟的贤妃赵涵嘉一屁股坐在谢清旁边,嫌弃地将桌上的荤腥往她那边推。
谢清转头:“你不是才出月子,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
涵嘉朝她挤挤眼,狡黠地道:“这不是娘娘说我与你相熟,叫我来给你撑撑场面,免得你一个人不自在。”
是很不自在,谢清坐在位子上哪哪都觉得不对,她扫视了一眼,倒还是有几个命妇带了家中的女儿进宫,只是看上去都还未及笄,显然是皇后为了不那么刻意,特地嘱咐的。
谢清无语望天。
涵嘉又凑过来,在她耳边悄悄道:“你也不用担心,论出身,满京城有几个能越过谢氏?你有军功威望在身,又是陛下的义妹,先帝亲赐的郡主品阶,谁配你都是高攀了。”
涵嘉停下,一个大喘气又道:“不过年岁是错过了,着实是有些难。”
“...你能说些我不知道的吗?”
涵嘉乐了:“能啊!那天陛下和娘娘说话,叫我偷听到了,说是如今年纪同你相当或是比你年长的世家子弟,那几乎就没有没成婚的,总不能叫你去给人做续弦吧。所以,陛下和娘娘的意思是,在身家清白的四品以上官员中挑选,就是出身低些也没什么,人品贵重就行。”
谢清倒了一杯果酒,看涵嘉一脸“我还没说完你快来问我”的样子,决定给这位新晋母亲一个面子,好脾气地问:“陛下和娘娘中意的是谁?”
涵嘉得逞,得意洋洋地朝下首看去,示意谢清。
“大理寺少卿沈辞舟。那边那位就是他母亲。沈辞舟也是出自中州沈氏,不过是旁了不能再旁的旁支,一直也未有什么起色。直到沈辞舟这一代,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入朝为官,才被沈氏主支注意到。我也替你打听了一下,沈辞舟二十有四,与你同岁,父亲已逝,家风肃正,母亲也是武官家的女儿,是个豪爽的人。他为官公正不阿,从不流连烟花之地。若非为父守孝,也不至于到现在也未曾娶亲。”
谢清随着涵嘉的视线看过去,果真见到一位爽朗干练的妇人,面目和气,举止大方。
谢清收回视线,没什么表示,涵嘉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可与不可,你给句话呀!”
谢清问:“既然陛下娘娘已有人选,为何还专门办这宫宴?”
涵嘉呵呵笑:“这不是怕你不乐意,想着若是与别家投缘,多些人做备选,也让你忠勇侯府的门楣热闹点不是?”
“...”
谢清白她一眼:“这热闹给你要不要?”
涵嘉胡说八道:“可以啊,也就是我入宫了,我要是你,早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了。”
“这话我要学给陛下听。”
涵嘉下意识缩缩脖子,不服气地道:“开开玩笑,我罪不至死吧,我还不是为了你!”
回到正题,涵嘉认真对谢清道:“的确是陛下还是想你的婚事能合你心意,才让皇后娘娘旁敲侧击从女眷入手。否则他直接召见沈辞舟把这事说了,那不更省事?”
“嗯,”谢清点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