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嘉了解谢清,她没有明摆着反对得,一般就是默认接受了,心里安定了一些,想道:这年头红娘可真不好做。上头一句话,底下跑断腿。
谢清小口地饮着果酒,宫里的酒比营里粗制的酒浆温和多了,她心里盘算:反正她短时间内肯定是成不了亲的,先稳住宫里最要紧,到时候若对方不乐意一拖再拖,一拍两散就是。
皇后一直状似无意地留意着谢清和贤妃这边,见贤妃给了她一个“搞定”的眼神,满意地笑了,朗声道:“诸位都是官眷娘子,须知家和万事兴。男子在前朝为国出力,后宅更应安稳,才能使众位卿家无后顾之忧,为陛下尽忠。最近听闻大理寺沈少卿乃新起之秀,年纪轻轻断案如神,想来是家风端良才能教出这样好的儿郎。”
说罢,还假意张望了一下:“不知沈少卿母亲可在?”
谢清一口酒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娘娘您这话头转的也太生硬了吧。
她无奈地坐好,理理衣裙,拿出温柔端庄的姿态“应考”——要是人家没看上自己那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涵嘉悄悄向她竖了个大拇指。
沈辞舟母亲刘氏有些紧张,不知为何中宫就点她一人,又是头一回面见皇后,生怕自己礼数不周见罪于皇后,遂有些小心翼翼:“民妇沈刘氏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温和地道:“起来吧,刘夫人一看便是识大体的好母亲。不知沈大人婚配否?”
刘氏回道:“还未曾,前几年臣妇丈夫去了,他为父守孝三年,婚事便耽搁了。”
“哦,这样。”皇后面带惋惜,“像沈少卿这样的国之栋梁,新妇更需得好好找,最好是出身矜贵,身世清白,识大体懂大局的女子。”
皇后意有所指。
坐位靠前的几位有诰命在身的公侯夫人对皇后的意思心知肚明,并不作声。坐在后面并不知事情原委的官眷们都稍显疑惑,怎么皇后只偏偏点了沈辞舟一个四品大理寺少卿的婚事。
谢清面上的假笑快要绷不住了,她后悔了,早知道宁可听李临璋唠叨两个时辰也不要坐在这相看。
刘氏好像有些明白皇后的意思,悄悄看了眼安静坐在一旁的谢清,道:“是,多谢娘娘关心。”
皇后满意地笑了:“好了,别站着了,坐下吧。”
谢清心道:绝对还没完。
下一刻,皇后对她笑道:“叱英久不回京,这次总算是有机会多进宫陪陪本宫了。”
谢清乖巧答是。
皇后又道:“陛下总挂念着你领兵辛苦,又不能硬是拗你的意愿。只说若你成了家,便也算了却谢侯爷对他的托付了。”
谢清垂下眼,一板一眼地答话:“陛下对臣恩重如山,臣惭愧。”
“若依本宫看,缘分到了那是挡不住的,出现的时机恰恰好才有相伴一生的福气。贤妃你说是不是?”
正偷笑的涵嘉猝不及防被点名,赶紧点头:“是,臣妾也觉得缘分天注定。”
谢清小幅度地斜眼:墙头草!
涵嘉冲她笑的端庄:谁官大我听谁的。
皇后完成了这桩事,心满意足,下半场宫宴不再有意无意地提谢清,总算让谢清能浑水摸鱼地吃饱喝足。
——
临近日暮,崔衡翻着蜀地上的折子,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字让他生出一丝躁意,索性扔在一边,执了笔在纸上作画。
等他回过神来,纸上谢清娇美的面容已栩栩如生。
眉目含春,笑魇如花。
崔衡看着谢清的画像,笔尖定在画上之人左眼之下,迟迟不敢落笔点上那颗血痣。
心脏一阵隐痛,他握紧了拳,将画卷起来,束之高阁。
正坐着闭目养神,为学在外叩门:“主子,宫里的消息。”
“进。”
为学推门而入,崔衡睁眼,接过他手中的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只用细小的笔锋写了三个字:沈辞舟。
为学打量着崔衡的表情,斟酌着转述道:“今日宫宴上,谢将军已见过沈少卿的母亲刘氏了。”
崔衡不语。
为学继续道:“陛下娘娘也真是奇怪,不叫沈大人与谢将军两个人先相看,反倒是先叫谢将军见见所有官眷,难不成想要谢将军自己再挑挑?”
崔衡将纸条放在香炉中燃成灰,道:“还在年节,若贸然将他们俩宣进宫里独处,难免有流言蜚语,毕竟还未定,不宜声张。借皇后的名义举办宫宴,一来先看看谢清自己愿不愿意,二来也借刘氏看看沈辞舟的意思。”
为学掂量着这话,问道:“那主子...要不要阻止?”
“我哪来这个资格,”崔衡自嘲地勾唇,“她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突如起来的尖锐之言,连为学都愣住了。主子很少有这样情绪激动的时候。
顿了会,崔衡又仿佛自言自语:“沈辞舟家世清白,为人端正,是个不错的选择。她会过的很好,夫妻琴瑟和鸣,儿女绕膝。”
只是这些都与他无关。
“可是主子...”为学着急。
崔衡抬手,为学立马闭嘴,有些替崔衡不甘。
谢将军可以找到夫婿美满一生,可主子却只能背着“奸贼”“克妻”的骂名过一辈子。
明明主子和谢将军才是天生的一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日斜西山,崔衡挥手示意为学出去,为学只好咽下满肚子的话,退出去掩上房门。
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斜斜照在崔衡的侧脸上,暖橙色的光晕下,他眼神里翻腾的不甘很快就没了,随斜阳化为平静。
小石投水,只不过短暂地激起一片水花,很快沉入水底。
他久久注视着那张纸条燃成的灰烬,回想起谢清十三岁那年,少女如早春蓬勃的花骨朵,欣喜雀跃地对他说。
“我以后的夫君,一定是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衡哥哥你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