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哥哥,明日我就及笄了!阿爹说,等过了及笄礼,就可以下聘定亲了!再过一两年,我们就可以成婚了!”
“衡哥哥,我喜欢你,我欢喜嫁给你!”
“衡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矜持,不像别的姑娘。我爹说了,我们武将家,才不能像别人那样扭扭捏捏的呢!”
“衡哥哥,他们都说你是天纵奇才,以后是要封侯拜相的。我虽文才不如你,可我有武力!我可以做你的护卫,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衡哥哥!阿衡!此次送大长公主出降契丹,陛下念在我跟公主亲近,允我也一起!我可以和你、和爹爹他们一起去碧落关了!我还没去过碧落关呢,早年阿爹驻守在那里,大哥二哥都是在那里出生的,就我和谢浔生在京城。听说那里冬天整日飘雪,可冷了,你说我要不要多带些厚衣服呀?”
画面一转,谢清满身血污,身上天青色裙子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她坐在遍地尸首之中,身旁躺着死不瞑目的谢氏父子,她抬眼看过来,满目赤红,声声泣血。
“为何迟迟不派援军!是你害我谢氏!”
崔衡眉头紧皱,心脏缩紧,手不自觉地抓紧胸前的衣襟,疼的他五脏六腑都在颤。他猛地睁开眼,如溺水之人般大口呼吸着,身上早就被冷汗浸湿。
同样的梦境,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次,每一次都叫他宛若受催心剖肝之痛。
他睁着眼,直直地盯着毫无装饰的床帐,慢慢地找回知觉和理智。
这里不是风雪肆虐的碧落关,这里是深不见底的京城。
他起身下榻,除下湿透的里衣,换上新的。
贴身侍从无声地推门进来,服侍崔衡穿戴。
今日是年后第一日大朝会,新年第一次早朝,一切都不可怠慢。
侍从进进出出,井然有序,不闻人声。
崔府占地极广,是兴化坊内最大的府邸,规格仅次于皇亲国戚。可偌大的府邸,不见半点生气,终日寂静无声,纵有奴仆多人也少有人语。
崔府只有两个主人,老夫人身体不好,成日缠绵病榻。至于崔衡...为学为礼私下里评价:主子是能用气势吓退别人就绝不多说一句话的神人。
崔衡穿上一品衮冕朝服,腰佩玉带,正色肃容,不可逼视。
为学来的晚了,轻声道:“老夫人昨晚服了药,看上去好了一些。只是太医说恐怕还是不太好,让主子早做准备。”
过了一会,没听见崔衡回复,为学奇怪抬头,就见崔衡怔怔地在出神,忍不住出言提醒:“主子?”
崔衡回过神,沉默一会,才道:“东西都备下了?”
“是,为礼已经准备好了。”
“母亲醒了吗?”
“还在睡着。”
“早朝回来再给母亲请安罢。”
为学躬身答是,他瞥了一眼换下的里衣,全都被虚汗浸湿,在心里暗暗叹口气,主子又做梦了。
马车缓缓向皇城而去,崔衡在车中闭目养神,手中摩挲着那块玉佩,上面用稚嫩的刻功刻着一个“皎”字。
这就是谢清要他还给她的信物,九年前随婚书一并交换的。他给谢清的是他亲手为她锻造的簪子,可惜早就被谢清当着他的面掰断,丢在碧落关的风雪里了。
这玉佩上的“皎”字还是他教谢清一笔一笔刻上去的。玉佩是谢侯爷在谢清十岁时给她的生辰礼,她不知怎么一时兴起要他教她在玉佩上刻字。谢清没有耐心,没刻多久就想要撒手,恰巧谢滔经过,打趣她说这不如就做以后送给夫君的信物。谢清听后,偷偷看他一眼,真的乖乖坐下来一笔一划刻好了。
皎皎明月,昭昭我心。
崔衡自嘲地笑了,他的明月已视他如仇,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乾和四年第一日大朝会,春节喜庆之意尚存,各朝臣聚集在通乾门外,互相说着恭维吉祥的话,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崔衡才下马车,与崔氏相交甚密的几位官员便凑了过来。
户部尚书、中书侍郎、门下侍郎对崔衡拱手笑道:“崔相新年好啊。”
崔衡淡淡的点点头:“各位大人新年好。”
崔衡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他们都习惯了,也不觉被冒犯。
天之骄子嘛,傲一些也是正常的。要是他们三十岁不到就当上相辅了,只怕会比他还目中无人。
户部尚书是个说书的一把好手,更是京城里的“包打听”,他颇有些神秘地说道:“各位大人知道吧?叱英将军晋封了正三品冠军大将军,在京城的几个月也可入朝听会呢。”
门下侍郎问道:“某也听闻了。只是怎么不见叱英将军在武官列?”
三人朝武官那列看了看,果然不见谢清的身影。
户部尚书幽幽地道:“恐怕是陛下恩典,不用叱英将军五更便参朝罢。”
中书侍郎撸着自己不长的胡须:“叱英将军女子之身,陛下都允其封将入朝,谢氏荣宠指日可待啊。待小侯爷袭爵,谢氏就要再现当年的盛景咯。”
户部尚书道:“本以为谢氏遭了灭族之祸,剩下一家妇孺老少,再难有起色。叱英将军竟生生扛起了谢氏的军旗,扬威碧落关,真叫人佩服。说来惭愧,如今我在家中教育我那小女儿谨言慎行,有点女儿家的样子,她竟然说‘叱英将军上阵杀敌,按爹爹说一点也不像个女人,可是爹爹敢说她吗,爹爹打得过叱英将军吗?’,真是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