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谢清拉着崔衡趁守卫不注意,悄悄地潜进了谢氏军营。崔衡已经十五了,知晓偷潜军营是重罪,可拗不过谢清的软磨硬泡,不情不愿地被她拉到这。
“我要是自己去,或是叫上涵嘉,被我爹抓到肯定要狠狠收拾我的。但若是衡哥哥你嘛,我爹那么喜欢你,肯定舍不得骂你咯!”小谢清如是说。
谢侯爷收到皇命,即将出征北边,这次不是契丹,是仗着有契丹做靠山的几个游牧胡族部落,屡次骚扰边关。皇帝下旨能劝降则劝降,若劝降不了便灭之以儆效尤。
军队即将开拔,到处透着肃杀之气。
谢清带着崔衡,熟门熟路地绕过关卡,慢慢靠近了演武场。
她拉着崔衡蹲在丛间,遥遥望着演武场上谢明渊正在点将。谢泓、谢滔和谢淳都会随军出征,十四五的少年郎各个身着英甲,身姿挺拔,气势矫健如骄阳。
谢清羡慕地撇撇嘴:“什么嘛,那么神气...我也想去,可是爹爹说我太小,又是个女孩就不准我去。女孩怎么了!”她忍不住大声起来,又想起不能被发现,缩缩脖子,在崔衡耳边嘟囔:“明明爹爹也教过我谢氏的剑法,待我长大点,未必就不如他们了!”
“就...就算是比不过堂兄,二哥我总是可以打得过的。”
崔衡默默地听着谢清的抱怨,望着演武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暗自沉思。
谢氏与崔氏并称京城双贵,皆为百年世家、根基深厚。不同的是,崔氏多从文,而谢氏从前几代开始便扎根军营。这一代的族长谢明渊是一品军侯,战功赫赫。下一代也争气,没有丝毫贵公子的纨绔习气。长子谢泓承父志,颇有主帅之能。次子谢滔有军中小诸葛之称,布阵排兵初见智谋。侄子谢淳天赋极高,剑术卓绝、骁勇果敢。幼子谢浔没有习武的资质,但天资聪颖,开蒙极早,将来未必不能金榜题名。可以想见,谢氏未来几十年会是如何的一番盛景。
崔衡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功高震主不是杞人忧天。谢氏与崔氏不同,崔氏靠的是政治筹谋,谢氏手中却是实打实的军权,历来不知要了多少人的命。他转头注视着谢清的娇颜,暗道也许是自己想多了,皇帝对谢氏还是十分信任的,否则也不会让谢泓与他同做太子伴读。太子仁厚,有太子在,谢氏又多一分保障。
谢清看崔衡一直盯着她不说话,不满地用手肘顶顶他:“衡哥哥你有没有听我说啊。”
崔衡回神:“什么?”
谢清只好再重复一次:“我说,为什么不直接下令灭了契丹呢?任他们一次次地挑衅我们,残害边关百姓!”
崔衡拉过谢清因气愤紧紧攥着的小手,拿出帕子给她擦干净手边不知哪里蹭到的泥,压低声音说道:“战争不是儿戏。你看到的是侯爷和谢泓他们神勇无比,背后是战场的惨烈惊心。国战一旦有误,伤的是国之经脉。契丹虽然是游牧民族,但地处北边,人人都骁勇善战。若要征战势必耗费极大的人力物力,我朝十来年前才经历了内乱,短时间内经受不起再一次的大战。”
“那就由他们这样吗?”
“当然不是,只是要等待时机。任何事都不能凭一时的喜怒,若没有一击必胜的把握,其余的都是徒劳无功。”
——
宣政殿上,众人都不敢接话。
崔衡这话自然不是针对皇帝,李临璋下意识地就看向谢清,不出所料,看到谢清一瞬炸起的怒火。
她大踏步走到崔衡身边,盯着他一字一顿:“崔相,此话何解?”
崔衡转过身,冷静地同她对视,凉声道:“谢将军有一腔报国热血,却没有想过若此战不成,将会如何吗?”
谢清冷笑,一撩衣裙,面朝李临璋跪下,大声道:“臣愿立下军令状,若此战败了,谢清愿以死谢罪!”
秦国公、赵将军等人忙劝阻:“叱英将军慎重!”
李临璋也急了:“别说气话!”
“臣不是气话!我也不拐弯抹角,众位都知道我谢氏与契丹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有私心是不错,但也不是全然为了私仇!契丹三王子耶律渠心狠手辣,嗜杀好战,若让他继位,待解决了他们契丹内部的事,定会向我朝发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敌人尚处在分身乏术之际一举歼灭!”
谢清的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沈辞舟一直默默观着朝局的变化,他是掌刑狱的官员,与发兵无甚关系,不好贸然开口。只是从后看见谢清傲然撑着的脊背,不忍她独自面对,遂出列道:“臣不懂军事,只是臣以为,我朝对契丹怀柔多年并未见契丹对我朝有任何止战之心,既然化干戈为玉帛难成,倒不如换一条路或许走得通。”
谢清回望,与沈辞舟对视一眼,后者温和地对她笑笑。
她用嘴型说了声谢。
崔衡的话语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不为所动:“死亡不可止干戈,徒增伤亡罢了。”
要不是在殿上,谢清真想揍他一顿。
她深呼吸,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要被崔衡牵着鼻子走:“那你想如何?我好奇崔相究竟是不是个男人,怎么一丝气性也无。哦——”
谢清阴阳怪气:“我差点忘了,崔相何许人,最是‘心怀万民’,最是‘大局为重’的,整天就是大局大局,九年前害我谢氏得不到及时的增援,六万兵士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就不值得为他们讨回公道吗?”
崔氏和谢氏的事人尽皆知,只是从来没有拿到明面上来提过,这次谢清是真的被激怒了,丝毫不顾殿前之仪。
崔衡转过身面向上座,不看谢清,语气未变:“我是有愧于谢氏。但你我之事是私事不是国事,如今说的是国事,叱英将军不要混为一谈。”
众人心里默默想道,今日真是一浪接一浪,九年来第一次听见崔衡承认有愧于谢氏。
谢清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崔衡竟然会亲口说出“愧”字,他心里只有崔氏、只有权势、只有所谓大局,谢清疑心这是不是崔衡新使的招,强硬不行便来攻心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