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东宫中,有一处偏僻的亭子,远离主殿,四周围绕着假山流水,春日里别有一番静谧之美。
十四岁的谢清提着裙摆,蹑手蹑脚地绕过假山,一步一张望地顺着台阶往亭子上去,唯恐让亭中专注的人察觉。
眼见快要走到亭中,那人还未发现,谢清心中窃笑,刚想猛地扑过去吓他个猝不及防,就见崔衡翻过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开口:“三月春寒仍盛,你就穿的这么单薄?”
谢清懊恼不已:“你怎么发现我的!我的步子明明那么轻了,连谢滔都发现不了。”
崔衡笑着回头:“我料想你与公主谈到这时也该来东宫了,再晚谢泓就要去提人了。”
谢清顿时泄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什么事你都能料到。”
她走过来,挨着崔衡坐下,探过身子来看他读的什么书。谢清刚跑过来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春日衣裳轻透,靠过来时一阵热意传来,带来丝丝少女乌发的清香。
崔衡不动声色地离远了些,谢清渐渐大了,男女之防不得不重视。即使他们二人在世人眼中已是板上钉钉的一对,崔衡也不愿意有对谢清不利的言论出现。
“《治国策》...怎么翻出这本书来看?”
“明日姚太傅要对策问,随便看几眼罢了。”
谢清信崔衡的确只是想随便看几眼,春闱放榜在即,她听谢泓提了,宫中已有消息,崔衡不出所料高中状元,成为开国百年以来第二位不到二十的状元郎。待放榜授官后,就要正式入朝。
她想起今日从涵嘉那听来的事,忽地问道:“我是不是该开始学着打理中馈了?”
崔衡翻书的手停住,侧头看谢清,见她神情认真不似玩笑,遂问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谢清撇撇嘴,有些扭捏,但还是大方地坦白了:“不是吗?做崔氏的宗妇除了家世门第,不是还看重管家能力吗?娘虽也教过我,但谢氏毕竟武将世家,一应规矩门道自然是不如崔氏繁复。我...我将来若要做你的妻子,那不就得学这些吗?”
崔衡见谢清嘴上说着要,表情却有逼不得已的不情愿。谢氏教养女儿从不要求温柔恭顺、恪守女德,谢清像一只自由的燕子,热烈耀眼,随心所欲。
他将别扭的谢清转过来面向自己,看着她生动的眉眼,认真道:“不必,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是你我成婚后,你也可以常去军营、常与谢淳他们去跑马,无需拘在一方庭院里做笼中雀。”
“你永远都会是天上自在翱翔的鹰,”崔衡一字一句:“我向你保证。”
谢清闻言雀跃不已:“真的?!可是...别人不会有意见吗?你父母族老...”
“夫妻一体,同生同荣。若谁对你有意见便是对我有意见,那他们可以另选一个宗子,这活我们还不干了呢。”
崔衡从不说这样的俏皮话,谢清惊得眼睛都瞪得老大。阴霾的心绪一扫而空,谢清重新笑起来,絮絮叨叨地在崔衡耳边说着她与黛茵公主又谈了什么趣事。
春风轻柔地吻过碧绿的柳枝,在空中盘绕几圈,拂过少女安睡的容颜,又带起少年手中的书页。远处似有人声在呼唤,是谢泓的声音。
崔衡给谢清披上外衣,少女在睡梦中换了个方向趴着。
崔衡注视她良久,一个珍视的吻轻轻落在她的眉间,缱绻缠绵,情深意重。
——
崔府的马车从街上飞速而过。
崔衡下了马车,急步往母亲所在的院子行去。
崔夫人的院子里乌泱泱地跪了大批的家奴,大气都不敢出,静得落针可闻。
药味刺鼻,崔衡拨开母亲房中的挂帘,入目便是母亲躺在床上,脸上竟微微泛红,看上去状态很好。
崔衡心中一沉,他知道这已经是回光返照之兆了。
太医等在一旁,见崔衡回到,对崔衡轻轻摇了摇头。崔衡摆手,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崔夫人睁开眼,高兴地道:“阿衡回来了?”
崔衡在母亲榻旁坐下,轻轻握住母亲伸过来的手。这双手已枯瘦无力,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崔夫人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含泪注视着独子。她的儿子是人中龙凤,天生奇才,无奈天道不公,让他背上了无尽骂名,甚至还有“克妻”的传言。
“阿衡,算娘求你了,别再固执了好吗?难道真的要娘在地下也不安心吗?
崔衡垂下眼,沉默地抗拒。
崔夫人情绪激动:“你不愿成婚,不愿有子嗣!我知道,你还怪着你父亲、怪着崔氏!可你父亲也去了多年了,待我走了,你一人又该如何呢?我听闻,宫里有意撮合皎皎与大理寺少卿沈辞舟,那你为何还不愿放下,还不愿—”
崔衡猛地道:“她会过的很好!”
他目含痛意,像要急着用态度去证明:“她会有最圆满的人生,会过上无拘无束的日子,这本来就该是她所拥有的!”
“至于我,”崔衡认命般地苦笑:“母亲,恕儿子不孝,我放不下也不可能任由这些事没有发生过一样娶妻生子,就此囫囵过去。”
崔夫人泪流满面,她了解崔衡看似平心从容实则性子中还藏着固执偏激,一旦认定不会轻易改变。
她感到深深地无力,同时也在怨恨死去八年的丈夫,她很想问问他在生命的最终是否后悔害了儿子一辈子。
崔夫人逐渐气若游丝,崔衡将母亲揽起靠在怀里。
生命到了尽头,从前的事如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从嫁进崔氏到儿子出生再到崔衡高中状元。她脸上带起了一丝笑意,艰难地对崔衡道:“我又想起你与皎皎定下婚约的那天了。你长到二十岁,连中状元、加冠礼都没有那日那么开心。娘真心为你高兴啊,皎皎是个那么可人疼的孩子,我也万分期待她能成为我的儿媳...”
崔夫人想要再抬起手摸摸儿子的脸,可伸手也已无力,崔衡握住母亲,听到她在最后用尽力气道:“娘说气话呢。娘不怪你...阿衡...我只希望你能安稳一世...有人照顾你陪伴你...”
一室沉寂,炉上的火还在烧着,药味从炉中持续溢出,飘满了整个房间。过了会,炉中烧滚了,翻滚的药汁从壶中倾泻而下,火星四溅,渐渐也灭了,终归于平静。
正月初十,崔府撤下年节的红绸,挂起了白幡。
崔氏无意大办丧礼,这是崔夫人生前的意思,她笃信神佛,不愿为了丧礼再过多浪费,嘱咐只需在府中设简易灵堂让亲朋好友拜祭,待七日停灵期过后入土为安就是了。
红白事皆是迎来送往之事,何况崔氏此等关系盘根错节的士族。皇帝赐下慰问,一连三日,除本族拜祭的亲友和依附于崔氏的世家,众官员皆前来崔府表示哀思,连坊间对崔衡的骂声也暂时歇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