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将军威武!”
京郊谢氏军营,众将围着演武场,阵阵叫好声洪亮震耳。
谢清收剑,对面的将士略带狼狈地站起,服气地对谢清抱拳:“多谢将军赐教!”
小将才刚满十八,年轻气盛,回京后难得谢清来军营,便大胆地想与谢清练练把式,输了也不觉得丢脸,一张脸红扑扑地,十分雀跃。
谢清将执冰收回剑鞘,道:“今日就到这吧。”
众人懂得见好就收,纷纷应是。
碧落关驻扎着八万谢氏军队,此番回京,谢清有意点了一千精兵随她同行。边将入京不得带过多军队,这一千人是她最亲近的心腹。
平常在碧落关环境恶劣,一年之中只有春夏之际短短三月能显生机,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是雪虐风饕。这些将士们从未来过京城,仅仅是驻扎在京郊,偶有进城看一圈都叫他们兴奋不已。
隐隐朱城临玉道,遥遥翠幰没金堤[1]。
京城繁华风流,这些精兵大都是年轻人,自然忍不住雀跃好奇。谢清也不愿对他们太过约束,只吩咐不得坏了军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好好放松一段时间。
毕竟开春,将有一场恶战等着他们。
谢清让他们继续练,自己回了帐里,一边走着一边解着手上的缠条。岑梧和江召一左一右跟着她进了营帐。
她在桌前坐下,右臂屈起撑在扶手上,托腮看向挂在一旁的边疆地图。
天下十道三百州,碧落关在疆域版图的最北端,牢牢抵御着契丹,建国百余年来都是军事重地,不容许一丝纰漏。
碧落关内三城拱卫,中心靖城,两侧是榆城和延城,三城皆归碧落关管辖,不属越北道。三城之中,延城紧临着越北道的边府,一旦攻破延城,就能跨过越北道大片的郊野,穿过河北,直下京畿。
谢明渊年轻时是在碧落关挣下的军功,直到长子次子出生后才回京驻守,没想到最后,连带着妻儿族人,还是身归碧落关。
谢清伸出手,点了点延城。
谢氏之仇,必将得报。
江召观察着谢清的脸色,此时问道:“将军可是想到什么?”
“嗐?”岑梧是个粗人,脑子比不过江召,看看谢清又看看江召,不知道他们打些什么哑谜。
“延城是块香饽饽,九年前他们攻不下延城,九年后,若卷土重来,你要是耶律渠,会选择延城吗?”
江召想了想:“要想攻延城又要避开靖城的监望,只能绕道雪山。一旦遇上大雪或大雨天,在雪山中就要先折不少人。”
“很险,但是诱惑很大,对吗?”
江召诚实地点头:“是。当年契丹假意大军攻靖城,实际是趁靖城忙于应战,借道靖城大攻延城。如今这一招肯定行不通,他们得换条路子走。”
岑梧嚷道:“契丹那些孙子敢先挑战?活腻歪了?!”
谢清嗤笑:“朝中允战,若你是耶律渠,与其等着被人打,难道不会想着先下手为强?”
江召又道:“耶律渠忙着夺位,还有多少心力能抽出来对付碧落关?”
谢清摇头:“他主战,一心想扩大契丹的版图将碧落关收入囊中。就算是现下为了夺位分身乏术,也少不了诡计等着我们。”
她问江召:“‘那边’有消息吗?”
江召答道:“前些日子来过一个消息,契丹老王已经是昏迷时间多过清醒时间,耶律渠和他大王兄正斗得火热。”
“耶律奇此人阴险有余,勇猛不足,是比不过他弟弟耶律渠的。”
“将军的意思是...”
“耶律渠掌握大权是迟早的事,他登位之日,就是向碧落关发难之时。”
江召沉吟,说道:“待三月开春,契丹春牧将要开始,正是好时候。”
谢清摇头:“真要等到那时,你我不如洗洗脖子准备谢罪吧。”
岑梧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能说些我听得明白的吗?”
谢清白他一眼:“要你和江召多学学,肚子里装多点墨水,何至于跟着我这么久还是两眼一抹黑。”
岑梧被说的有些挂不住,直愣愣地反驳:“要那么多墨水做什么,我能给将军打下那耶律渠不就得了!”
谢清不理他,继续和江召说:“传讯给冯策骁,要他在我回碧落关前将那条路摸通,如果办不到,待我回去他就提头来见吧。另外,叫老徐这段日子抓紧戒备,一定要比我在时戒备更严,多跑到边境线去巡,做也给我做出立马要打仗的样子。再叫‘那边’,大肆在城里宣扬我朝马上就要集结人马越过碧落关,耶律渠一定是下一任契丹王的最佳人选。”
说完,指了指外面示意岑梧:“也‘玩’了这些天了,剩下一个月给我紧紧你们的皮,就在营里不得妄动。记住我们是边军,边军入京若擅自行动立马就是一顶‘兵变’的帽子,给我记住了!”
岑梧再大咧咧,也是个千军万马里厮杀过来的,晓得厉害,当即正色领命。
谢清站起来,摸了摸脖子。
江召关切问道:“将军这几日没休息好?看您眼下有乌青。”
岑梧跟谢清没规矩惯了,当即凑近看,不怕死地附和:“真的!您这两目黯黑,是肝气郁结啊!”
谢清没好气,抬腿做势要踢岑梧:“滚!练你的兵去!”
岑梧往旁边一躲:“嘿嘿,将军别恼!末将这就去!”
帐里就剩下江召和谢清,江召领兵曹参军一职,分管军务,谢清不在时替谢清坐镇主帐。他本是个落第的士子,九年前的春闱得罪了考官,薅下了他二甲第五的功名,他只得回到家乡靖城。恰巧谢氏出事,六万大军随谢候覆灭,只剩一万多的谢氏旧部。谢清扩军,发现了他有谋略之才,将他提到身边。
他与岑梧不一样,岑梧是谢氏旧部,做谢清的副将众人都服。而他一个文人,不通拳脚,刚开始时少不得经受冷嘲热讽。
好在江召看着文弱,实则定力足,不理会那些,凭着智谋倒也渐渐服众。
他心思比岑梧细腻,又兼在京城受过挫,知晓其中水深。纵是谢清长在这里,谢氏盛景不在又加之九年过去,难免被动。
江召伸手过去合上桌上的奏报,意思是不谈军务,只当朋友闲聊,问道:“将军若有不解之事,不妨说出来让属下参谋参谋?”
谢清有些犹豫,但江召岑梧是她最亲近的两个下属,几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事。
她隐去了关键点,只反问:“假如,我是说假如。你...你行舟至江心,来了一阵大雾,手里的撑杆不见了。此时有人驶着另一条船靠近,跟你说愿意载你一程,可这人先前曾害你落水。但若不答应,只得自己在这江中飘荡,江中水流时急时缓,还有许多看不见的漩涡,若这么飘着,不仅有可能到不了对岸还有可能被漩涡打乱,连脚下的小舟也翻了。你,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