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尚保呵呵道:“不敢不敢,您先忙。”
吕尚保的示好谢清没有放在心上,这人贯会见风使舵,看谁形势好便跟谁一道,但不得不说,事办的是真漂亮周到,否则也不会稳稳地坐着兵部尚书的位置。
谢清回府换了常服,当即往大理寺去。禁营令才下,军营不能练兵,陛下又下了旨意要她协助大理寺与京兆府,想来这几日,她也只能赖在大理寺了。
大理寺早就熟悉了谢清,谢清一路直奔沈辞舟的公房而去。
沈辞舟下朝后也才坐下翻看案宗,见谢清来了,起身道:“尸体仵作已复检过,现在在停尸房,我也还未去,一起吧。”
仵作对二人道:“回大人,尸体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这女子手腕上、脚腕上都有挣扎的磨痕,下身也有侵犯的痕迹,胃里残留的食物中没有验出别的东西,就是死于窒息,死亡时间应是昨日丑时至寅时期间。”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这尸体能留给他们肯定是笃定什么都查不出来的,但听得此话,谢清还是不免皱起眉。
沈辞舟恰与她道:“已连夜提审了孙煊,孙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唯一有的记忆就是喝了一小杯酒,尝了陶祖母做的几道菜。酒壶里的酒验过了没有问题,菜肴亦是。那陶祖母也一问就哭,一口咬定是孙煊害死的她孙女。”
沈辞舟话音一转:“但也不是全然没有突破。搜查陶家院子时,发现了一双陶祖母还未收拾的鞋,看尺码是死去的陶五娘的,就藏在灶房炕下一堆木柴里。”
他指了一指尸体:“尸体上这双鞋干干静静,但那双鞋鞋底却沾满泥土,应是去过山里。按泥土湿润情况来看,很有可能就是案发当夜陶五娘穿的,那她为何要深更半夜去往山中,又是何时去的,为何回来就上吊自缢了呢?”
谢清问:“陶祖母为何要留着那一双鞋?”
“那双鞋做工不错,用料上成,瞧着价值不低。陶祖母说那是陶五娘母亲留给陶五娘的,之前穿过弄脏了,她还没来得及洗。”
谢清问道:“没来得及洗但却藏在灶房里?”怎么看怎么像是陶祖母觉得那鞋贵,不舍得丢弃,但又不能留着证据,只得先藏在家中。
沈辞舟点头:“是,这是现下唯一一个突破口,若她真是夜里出去过,那说不定有目击证人。我已命推官去村里挨家挨户询问,但没有得到好消息。”
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晚没有意外轻易不出门,没人看见也属正常。
沈辞舟接着道:“但也有一个意外之喜,虽然没人见到陶五娘前日夜里到昨日凌晨上山,但是据村里人供述,亦没人有印象陶五娘在这之前的一两日去过山里。她邻居说那两日,陶五娘都只是在屋子里做绣工,未曾出门。”
谢清眼神一亮:“这可说明那鞋上沾的泥土,只有可能案发当夜沾上的?”
沈辞舟带上一丝微笑:“正是。”
谢清呼出一口气,有疑点就最好,最怕没有疑点。虽然仍旧不能说明孙煊的无辜,但至少有线索能追寻下去。
但是,又入了死胡同,若真找不到证人,又要如何解围?
沈辞舟带谢清出了停尸房,站在大理寺院里,对谢清道:“我已让下属扩大范围,依山村那片绕着山而建的村子不止一个,深夜独自上山的姑娘毕竟惹人耳目。”
谢清点头,顺着沈辞舟的话细细思索起来。
沈辞舟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到她高高挽起的发上。
今日朝堂之上,谢清果然遭到弹劾,沈辞舟知道谢清为了此战顺利做了多少努力,但自己只是大理寺的少卿,朝堂之上无法帮谢清太多。
谢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所有人都在盯着谢清的一举一动,虎视眈眈地只待谢氏露出一丝破绽便要上前撕咬。碧落关像是一块诱饵,被谢氏护在手里太久了,久到纵有契丹九年前倾国之力也没能攻下,久到京城世家忘记了碧落关百姓受敌国骚扰的常年困苦,竟纷纷希望碧落关永不安定,才能有契丹的好处时常常送来。
谢清回京后每走一步,就好像是走在早春单薄的冰面上,步履小心,稍有不慎就会跌入冰冷刺骨的湖里。
案发后这一日,他的人前往依山村询问,多次遭到京兆府韩元似有似无的阻拦,若无荣覃给他行了方便,恐怕没有这么快拿到线索。
现下比严怀生的死难处理的多,严怀生至少明面上与谢清毫无关系,可孙煊是谢清手下之人,陛下为护谢氏颜面也为稍平悠悠众口,下了禁营令。但要是一拖再拖,就会拖延了谢氏回碧落关的时机,亦或是崔氏就是咬死谢清不放,军需筹备一事更是麻烦。
沈辞舟不知道谢清是否心里有了打算,亦知自己还未有资格过问谢氏的决定,只能换个轻松些的话题:“五日后便要出发前去春猎,阿清可准备好争得头筹?”
谢清愣了会,才笑道:“小时候还喜欢争第一,现在没那心思了。”
“我还未见过春猎盛景。”
“其实没什么,一堆世家子弟和官员在早就清理过的山林里打一堆本是圈养的猎物,做做样子罢了。”
沈辞舟笑了:“那我倒期待阿清能让我见识一下女将军的雄风。”
谢清一口答应:“行啊,到时候带你绕远些去打野猪,那才是真正的春猎。”
——
墨宝斋的掌柜第七次悄悄抬眼观察崔衡的脸色,陪笑道:“相爷您对这些不满意?库房里还有别的好墨,小人拿出来给相爷选选?”
崔衡一个个墨块看过去,不搭话。
掌柜欲哭无泪,他虽一直给崔府供墨,但从来没见着崔衡自己来选啊。好家伙,崔衡一进来,所有来他这买墨的人一下子散干净了。崔衡又只是看着,他摸不准是什么意思。
直到掌柜觉着自己脸都要笑僵了,崔衡才唤人拿帕子净手,随意指了指最初看的那块墨:“那块墨,包起来吧。”
“哎好嘞。”掌柜不敢多说,麻溜地将墨块包好递给为礼,只求赶紧把这祖宗送走。
为礼见掌柜那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觉得好笑,真想告诉他,要不是你这店面开在大理寺一条街外,主子也不至于在你这逗留这么久。
崔衡走出墨宝斋,崔府的马车停在一旁。他掀帘而上,将小炉点了,由它慢慢地将水烧沸。
为学礼外问道:“主子,我们是回府吗?”
“不急,在这等会。”
等?等谁?为礼识趣地闭嘴。
这条街与大理寺后门一巷之隔,街上到处开的都是些卖文房四宝的店铺,是以往来大部分都是学子书生,正午时分,也还算热闹。
炉上的水沸了,崔衡拿起来倒入壶中,静等一时,茶香漫开,是香片的味道。
他斟过两杯,拿起其中一杯送入口中,茶香入喉,还未咽下,就听得为礼试探地唤:“主子...”
下一瞬,一人掀帘而入,马车轻晃,小案上的茶水也被晃出来一些。
崔衡慢慢咽下,将茶杯放回桌上,向来人做出“请”的手势:“谢将军,茶凉了就不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