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坐在桌前,将那风干了的布条细细地叠成一块,贴身收进了怀里。
又习惯性地将玉佩拿出来,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
为礼在房门外轻叩门:“主子?”
“进来吧。”
为礼推门进去,就见崔衡一只手执笔批着折子,一只手随意搭在一旁。
“回主子,证人已经送到大理寺了,谢将军正好也在。”
“嗯。”
为礼站在原地,好像还有话要说。
崔衡掀起眼皮看他踌躇的样子,问:“还有什么事?”
为礼心里急,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假模假式地嘀咕:“没别的大事,就是觉着谢将军和沈少卿太熟稔了,老在一处。”
他边说边觑着崔衡的表情。
可惜,主子就是主子,他没法从崔衡一丝神情也没变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他只好接着说:“难道,宫里真的会给谢将军和沈少卿赐婚吗?”
崔衡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目光寒凉地看着为礼。为礼打了个寒颤,忙道:“是属下多嘴了,不该妄议谢将军!”
“不得揣测圣意。”崔衡不冷不热地警告了一句。
“是,属下告退。”为礼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四处再次没了人声,静得让崔衡能清楚地听到自己规律的心跳。
无亲无友,无牵无挂,崔衡自嘲地笑了,崔氏空享百年世家的香火,却不曾有一点眷顾给他。
他起身,走到榻旁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柜子,里面是一个珍藏的妆匣。妆匣已经有些陈年的痕迹,但干净整洁,可见主人的爱护。
崔衡打开妆匣,里面安静地躺着一顶织彩凤冠,当中一只金凤含珠,华丽夺目。
这是九年前,他与谢清订亲后,他遍寻天下的能工巧匠,合力打造的一顶凤冠。彼时他满心都是对未来夫妻相守的期盼,只想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寻来给谢清。
可惜冠制成后,却再没机会送出去了。
崔衡伸手,小心地拨弄金凤嘴里的明珠。他闭上眼,无数次想象谢清戴上它的样子。
她一定会是最耀眼的新娘,百花齐放都不及她的明媚。
风口处不宜久站,崔衡忍不住轻咳几声。
最后看一眼冠子,崔衡将其合上收回柜中。
他重新在桌边坐下,提笔批注。
——
大理寺问讯室,证人一坐下来就吞了口唾沫,有些不自然。
沈辞舟见他虽难免紧张,但也还算镇定,猜是崔衡之前已经交代过什么,便问道:“这位兄台怎么称呼?哪里人士?”
证人开口回答,有浓重的乡音:“我叫孟大阳,就住在依山村旁边的花庄村。”
“孟大阳。”沈辞舟问:“你都说说案发当夜,你看到了什么?”
孟大阳好像提前打好了腹稿,沈辞舟话音才落,他便说道:“我...我家里就我和老娘两个。那一晚,是上个月二十五日晚,噢不对,或许已经是到二十六日凌晨了。我没太听到更鼓声,我是出来如厕的。前日睡前喝了酒,起来有些不稳,掉到坑里去,踩了一脚的泥,正觉得晦气,想去溪边洗洗,就见到有个小娘子,从依山村那边出来,上了山。我觉得古怪,就跟着看了看。我没敢跟太近,怕她发现,就远远跟着,见她转过一条小路,就再没人影了。我又在山口等了等,这会倒是听见四更鼓了,我实在捱不住,就回去睡了。”
他一口气像背书一样说完,然后又巴巴地看着面前的谢清和沈辞舟。
讯问是大理寺的活,谢清并不打算插手,只安静听着。
沈辞舟又问:“可知那个小娘子穿的什么衣服?”
孟大阳连忙道:“知道知道,她穿一身橙色的裙子。额...我还记得她约莫六尺二寸高,头上扎着一个髻子,夜里黑,别的也看不清楚了。”
倒是与陶五娘对的上,沈辞舟用眼神询问谢清的意思。
谢清开口问:“然后呢,官府来查案你为何不来说明情况?”
孟大阳有些着急地辩解:“我见官府来人,本来是想去的。但是我又怕官府怀疑到我头上...”他说着,拿眼睛偷偷瞟谢清和沈辞舟。
见他神情畏缩,遮遮掩掩,谢清恍然大悟,恐怕他是见色起意想趁陶五娘独自上山意图不轨,没想到人跟丢了,更没想到人最后居然死了,怕官府怪到他头上。
孟大阳继续说:“我听说那女子是被一个军爷酒后欺辱才自杀的,我想着不对啊,要真是这样,那小娘们还上山干嘛,那女子下山都要五更了吧。我有些怕,偷偷去看了看,又沿着昨夜的路上山,但走到昨夜里跟丢的地方还是没什么痕迹,我就下来了。没多久,就有人来我家,把我带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着我的,都快把我吓死了!一个我瞧着应该是个大官吧,来问了我,就...就刚才你们问的这些问题,然后就走了,说要我在这待几天,家里老娘不必担心。”
他欲哭无泪:“官爷,我真没对那小娘子怎么样,我拿我命发誓!”
沈辞舟喊停他:“行了,要让你带路上山,你还记不记得?”
孟大阳一个劲地点头:“记得记得,我领各位官爷去!”
沈辞舟起身,给下属比了个手势,两个官差架着孟大阳先出去了。
沈辞舟对谢清道:“要再去依山村那边,得知会京兆府一声。”
谢清爽快应下:“行。”
接着问道:“孙煊情况怎么样?”
“精神尚算可以。放心,大理寺不会让他有事。”
谢清点点头。
带上一队官差,二人驾马前去依山村。
到了地方,陶五娘家外还留有几个京兆府的盯着,陶祖母倒是不在外面哭喊了,不知在房里做什么。
荣覃跟二人打了个招呼:“谢将军,沈少卿。”
沈辞舟回了个礼:“荣少尹。”
谢清道:“你来的倒快。”
荣覃冲谢清眨眨眼:“可不,我抢着来的,韩元都没来得及拦我。”
谢清被他逗得一笑,抱拳:“多谢了。”
“说谢就见外了,不过你们这证人哪找的,前些日子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荣覃问道。
谢清应付几句,岔开话:“碰巧主动来报官的,前些日子他出了趟门,不在家里。”
“噢这样,那是上天也在偏帮叱英你啊,这下好了!”荣覃听没听出假话谢清不知道,但他不再深问。
一行人由孟大阳领头,从山口上了山。
这是一座郊外最普通的山,山并不高,常有附近几个村的村民上山砍柴打猎,是以人迹颇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