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林昨晚答应了马拴和巧珍,吃过早饭就到了工地,发现窖门已封上土,拆的话工程量太大了,工期最少延迟三天,也只好将就了,好多事要处理,却不见马拴的影子。
就在这时巧珍慌慌张张地找到他:“加林哥,马拴病了暂时不能来,这里全交给你了,你看该咋干就咋干。”
“什么病这么急?”
“乙型肝炎,医生叫住院。”
“乙肝那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这么一大推子事我能负了这个责吗?”
“加林哥,你能,我和马拴都相信你,你为了我也要负这个责,全是帮我的忙行不。”
“那好吧,哎,巧珍,乙肝可传染,你要小心点。”
“医生对我说了,他用过的东西,我尽量不用。”
高加林安慰她:“你也不要太着急,千万照顾好自己,你现在是孕妇不是你一个人,这边你让马拴放心,我会处理好的,这个窑口本来该拆掉重建的,可窖门已封上土,也只有这样了。不过这么大的摊子得有个人盯着,我一人肯定不行,再说我也不能二十四小时都在这里,干脆让顺德爷来看着,随便给他两个零花钱,还有抓紧再去买几块塑料布,原来买的全部用完?,我对马拴说过两次,一直没落实,听话匣子预报说这两天天气不好,一旦下了雨,坯子要毁了,到时就无法按时装窑了。”
巧珍从口袋里掏这两百元钱递给高加林:“你去买吧,这里的事你看着办,大权都交给你。”
高加林接过钱,并没有马上去买塑料布,而是先把顺德爷叫到现场让他盯着,然后才骑车去县城买了塑料布,回来不久天空的云层开始变浓,他让顺德爷用塑料布把砖坯全盖上。不料吃过晚饭就开始落雨了。
在病床上躺着的马拴一听下雨了,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嚷道:“坏了,坏了,高老师让我买的塑料布还没买呢,我得去窑上看看……”
巧珍上前拦住他:“这不用你操心,高老师早安排好了,中午专买的塑料布,又把顺德爷叫来帮他盯着。他让你安心养病,窑上的事他会处理的。”
马拴一听放下心来:“怪不得你以前那么喜欢高老师,他的确是油漆匠的家当——有两把刷子。如果不是他我这一病窑场全完了。”
“现在知道人家好了,喝点马尿就胡说八道。我看你一辈子也比不上他。”
“叫我看,他不如我,像你这么好的女人都不知珍惜偏偏让给我。”
“去你的吧,早知你这个德性,我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跟你。”
“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可是晚了,我知道你一直在想着他,想也没用了,也只能乖乖给我当媳妇,我一辈子都不会把你再让给他的……”
正说着高加林突然进了病房,他把雨衣脱下来问道:“啥东西让来让去的?”
巧珍当时脸红得像苹果一样,幸亏灯光不强。马拴赶忙招呼道:“是高老师,这么晚下着雨还来啥?”
“听说你病了,白天没空,晚上我到工地上转了一圈后就来了,我让顺德爷来看场子,巧珍不知给你说了没有?”
“说了,这说不说无所谓,只要你安排的不用说。”
“怎么样?好些吧?”
“挂了三瓶吊水,比昨天强多了。过两天就出院。”
“出院更好,大后天砖窑完工,算是提前一天,不过窑门没按质量要求已封土无法再拆,只好将就,我计划五天后装窖,三天装好,到时不知你能不能出院。今晚就是向你汇报此事的。”
“窑门没事,你放心好了,只要你决定好,到时举行个点火仪式庆祝一下,公社李书记要来参加,咱该招待的招待,要不再请个喇叭班子热闹热闹。”
“我看喇叭班子就算了吧,还是低调点好。”
“不,不,公社领导都来,不就多花几十块钱吗。”
“我看还是按高老师说的办吧,喇叭班子就别请了。”
“不行,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听公社李书记说,点火时县电视台电台可能要来,说是大力支持个体企业,说不定还给个奖励什么的。李书记说这窑场是咱公社第一个个体企业,一定要当回事,到时会场就有高老师来布置。”
高加林听到马拴主意一定,也不在坚持:“那就这么定吧。”他算了算时间点火正好是农历十七,“哎。你看是不是让人看一下?”农村非常重视风水,尤其对于开工,上梁,红白事等都必须找个风水先生选个黄道吉日,这烧窑点火更不能马虎,一定得选个双日子求个吉利,最忌讳的就是一、三、五和七这样的日子。
马拴一算是农历十七号立马说道:“改到十六吧。”
高加林摇摇头:“不行,十六太紧了,不一定装好窑。”
“那就往后推一天,定到十八,正好是个吉利日子”
“那好,你休息吧,我听外边的雨停了,趁现在不下我得马上回去再到窑上看一看。”高加林起身要走。
“那就谢谢高老师了。”不料马拴又接着说:“巧珍,趁这会不下雨,你跟高老师一抉走吧,别等会再下大了。”
“你晚上不用人陪吗?”高加林问他。
“不用。巧珍,你快跟高老师一抉走,免得天黒害怕。”
巧珍有些为难,其实她求不得和高加林一块走,可又怕马拴吃醋,便对高加林说:“高老师你先走吧,我过一会再回去。”
“我自己可以,等会别下大了,你快跟高老师走吧,也省得我担心。”马拴表示出一份非常恳切的样子。
巧珍最终在马拴的一再恳求下,还是起身和高加林一道出了院门。
外边虽说雨停了,但是天黒得如锅底一般,伸手不见五指,就像扣在一个巨大的铁桶之间。他们出了院门好大会都没有言语,当走到一个低洼处,有片水洼天黑看不清,巧珍不慎踏了上去,险些滑倒,高加林一把将她拉住:“小心点。”
两人同时停了下来,巧珍轻轻说道:“加林哥,幸亏有你,如果没有你,马拴这一病,这窑恐怕就干不成了。”
“我这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吗。”
“我心里明白,加林哥,我现在后悔自己不该赌气,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这心里一直放不下你。”
“巧珍,你可别这么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把你抛弃,你也不会嫁给马拴,这也许就是命吧。既然已经这样也只能认命吧。”
不料巧珍却说:“加林哥,你能让我抱抱吗?”说着不管人家与否同意上前抱住了高加林。
高加林一时措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他两只胳膊差点楼住巧珍,临捱住巧珍的后背时,猛然又拿开了:“巧珍。别这样。”便急忙去掰她的胳膊,“你要知道你现在是为人之妻了,希望你以后别再这样了。”
“我知道,可我一直在想着你,晚上连觉也睡不着,尤其是这段时间。”
“你和我之间已不可能了,别胡思乱想,如果你这样我明天就不来了。”
没想到这句话真起到了作用,巧珍赶忙松开了手:“加林哥,我注意就是了,你千万别不来,我每天都想看见你,虽然我得不到你,只要让我看到你就心满意足了,我并没有别的要求。”
“你这个想法不对,毕竟你和马拴结婚了。”
“可我不爱他,你也知道我是赌气嫁给他的。”
“不论是怎样,你们已经成了夫妻,就必须维护这个家庭的存在,做好一个妻子的义务,快回家吧,别瞎想了。我从这边走了。你快走吧。”高加林本来是准备送她到家的,怕巧珍到家再纠缠他,所以也只能送到这里,其实离巧珍家已经不远了。
两人分开后,巧珍回到家,总觉脸上一阵阵发烫,虽然她的加林哥拒绝了她的美意,但这并没有降低高加林在她心中的地位,反而更加崇拜于他,她认为高加林这样才是正人君子。自从嫁给马拴后才发现自己错了,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赌气嫁给了一个她不喜欢的人,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既然生米煮成熟饭,心里再不爱马拴,也只好将就过下去,尽管两人的夫妻生活不是太愉快,毕竟怀上了马拴的孩子,这段时间经常和高加林见面,心中那根爱弦时不时又被拨动起来,但她还是能克制自己的情绪,今晚连她自己也不知咋回事?竟然一冲动抱住了她的加林哥。
高加林从窑场回到家大脑不停地高速运转着,他没想到巧珍会这么做,他知道巧珍心里一直在爱着他,虽然嫁给了马拴,依然没有把他忘掉,由于这段时间经常见面,难兔旧情复发,看起来必须尽快离开砖场,否则夜长梦多,到时万一出什么事端就来不及了。
再说马拴大黒夜让他们俩一路同行,明知他们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他难道就不怕死灰复燃吗?其实他是故意试探他们俩的。他自己也知道巧珍是赌气嫁给他,根本就不爱他,刚结婚时还能凑和,晚上过夫妻生活虽说不是那么心甘情愿,但拒绝的次数并不是太多,可自从高加林被辞退后,就明显不同了,晚上很少让他碰,还多次去求高明楼,让他给高加林谋个教书的差事,曾经有次拉着马拴一同去找高明楼,因马拴是校管会的委员。从那时起马拴就隐隐约约地察觉巧珍心里似乎依然想着高加林。因此他心中郁闷,不得不借酒消愁,喝醉了难免要找巧珍的麻烦出出心中的怨气。让高加林来帮忙,开始他一直没有吐口,后来在大伙的劝说下,他也想观察一下他们两个之间是否还存在藕断丝联的现象,所以便请了高加林,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尽管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可他心里仍然疑窦丛生,总认为他们之间隐藏着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便故意让他们黒夜同行。高加林和巧珍一出院门,他便悄悄跟了上去,双方大约相距有30多米,由于天黒很难发现,不过他们两个说的话被他听得一清二楚,当他听到巧珍对高加林如此爱恋竟然抱住他时,不由地怒发冲冠,差点冲上前去准备暴打她一顿。可万万没想到高加林会如此淡定,不仅没有去抱巧珍,反而还劝说于她。高加林的形象在他心中突然变得伟大起来,让他刮目相看。回病房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他内心的情绪并不十分低沉,这个结果要比他想象的好得多。原因是高加林的表现完全出乎他意料,至于巧珍他早有预感,今晚也证实了这一点,他寻思着要尽快把病养好,尽管高加林品性如此高尚,但以防夜长梦多旧情复发,还是让他早早离开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