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濯冷冷地和他在后视镜里对视,那双不似人类的眼瞳里,金环正在缓慢旋转,“这么激动,难道是你?”
“你!”杨昭气急。
“杨昭。”晏君陇阻止杨昭再说下去,他转向江月濯,神情很诚恳,“江女士,这件事的确蹊跷,我会立刻着手调查。不过杨昭在我身边跟随多年,他是可信的。”
江月濯侧过脸,盯了他一会。
晏君陇回以标准的微笑:“嗯?”
“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付银盾。”停顿了一下,江月濯若无其事地说,“不如趁这个机会聊聊?”
“很难理解吗?”晏君陇明白这是默认的意思,也跟着顺畅地转换了话题,“为什么觉得我不会对付银盾?”
“它是纳税大户,还提供了至少几万个工作岗位。”江月濯看见车窗外的灯牌,五颜六色,路上渐渐有了人,每个人都看起来很疲惫,“对于政客来说,获得利益才是最重要的事吧?”
晏君陇没有立即回答。
车窗外快速变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恰巧被鼻梁分割。他垂着眼,睫毛很长,遮住一半眼睛,但依然能看到虹膜颜色是焦糖般的深棕色。半晌,晏君陇抬起头,“我不这么认为。”
“你生气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会给你留下这样的印象。”晏君陇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徽章,递给她,“在很久以前,我们的国家不是这样的。”
那枚小巧的徽章落在江月濯掌心,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锃新光亮,甚至旗面上的镰刀都仿佛闪着微光。
非常非常的……熟悉,又陌生。
“现在的社会让人很失望是不是?资本家握着大部分的财富,普通人只能在他们的指缝里小心生存,被压榨所有的劳动力,却连个不都不敢说,甚至稍有不慎还会丢掉性命。安管局形同虚设、尸位素餐,□□横行无忌,和公司沆瀣一气,联合议会就像个摆设,毫无话语权……”
晏君陇哽了一下。
“但是你能想像一个场景吗?和平、安宁,人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不必随时恐慌有怪物或者公司的清扫队出现。”晏君陇说,“人们不必出卖身体,有可以养活自己和家人的工作。没有只手遮天的公司,没有能感染得病的超矿物,药物不贵,生了病还可以报销一部分。孤儿和老人能得到妥帖的照顾,遇到危险时会有警察及时出现。人群有自己的信仰,为了达成解放,他们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他的声音很轻,又很坚定。
“我想看到那样的世界。”
江月濯恍惚想到,在离开警队的前一天,她那位年长、严厉,一贯不苟言笑的上司找到她,帮她把所有的徽章、证书和制服妥帖地收起来。在长达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最后,他向她敬了个礼。
只是,一直到最后的时刻来临,她都没有再见过他。
在清丰里的很多个夜晚,在失去手指后的幻肢疼痛里,她无数次想着她在不同岗位上的同僚们,警校门口卖水果的阿姨,居民楼下的流浪猫,公园里慢悠悠舞剑的老大爷,自家楼上唱歌很好听的小妹妹……那是千万人平凡、满足、幸福的生活,她一想到这些,总是会宁静下来。
那是她为之战斗的东西。
在这个陌生而残酷的世界,会有这些普通而美满的生活吗?
江月濯握着徽章,轻声说,“这个徽章可以给我吗?”
“你喜欢的话可以拿去。”晏君陇注视着她,“所以……你相信我说的话?”
江月濯和他对视,握紧了手里的徽章。
“我相信。”她说。
她从未想过还有再见这枚徽章的一天。正如那个燃起熊熊烈火的晴天,所有的一切都在火焰里逝去,战友、上司、朋友、信仰。她以为在这里孤身一人,但实际上并不是。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你之前告诉我,银盾和R党合作劫了一个人。”晏君陇拿过插在前座后袋里的纸平板,滑开,“其实我在来兰金B区前就有所耳闻,也怀疑过是否是银盾动的手,但始终找不到线索。”
他把纸平板递过来,上面显示着一个男人的照片,他看起来六十多岁,两鬓花白,眉头皱起,嘴唇紧紧抿着,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这个人叫贺天工,是山河义肢类产品部的专家顾问。”晏君陇滑到下一页,是贺天工的生平简介,“他是脑科学领域当之无愧的先锋,而且在计算机方面也颇有建树,之前参与过量子计算机的研发和AI‘嫦娥’的自主学习模块设计,现在正在带领团队开发‘天枢’系列脑机。十天前研究进程卡住了,于是贺老师宣布暂时休息半天,重新寻找灵感,没想到在那之后他再也没回去上班。”
“现在我们终于能确认,他就在银盾天星塔里,只是还不知道具体的地点。”晏君陇目光灼灼,“江月濯,也许你可以帮我们,把他救出来。”
“那你们要抓紧时间。”江月濯把纸平板递还给晏君陇,“听白井建司的意思,如果他依然不肯合作,他们也许会杀了他。”
“很快就会有机会的。”晏君陇说,“在那之前,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