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住在净心庵,你们是来玩的吗?我可以带你们去好玩的地方,我对这里可熟啦”,女娃娃甜甜地笑,很是兴奋。
以后的几年夏季时光,他就在这个女娃娃的带领下走遍了庵堂周边的每一个角落。他俩去山中深潭钓鱼,去浅溪捉虾,偷吃野蜂蜂蜜,布竹笼捉野鸡又放掉,他陪她赏花识草采草药;他俩一起看山顶的日出,晨间的山岚,庵堂前的日落,夜幕的星空,她教他看云识天气;他俩一起聆听夜里夜莺鸟的歌唱,她教他学鸟鸣;他看着她和庵堂里的法师一起做艾绒艾炷,用它来给祖母和他自己灸疗祛痛;他给她讲故事说兵书舞刀法,他记不住舞不下去的时候她痴痴地笑……
她总是那么的快乐,那么的肆意,笑说他是她最好的朋友。后来的三年,他跟随父亲进了军营,祖母仙逝,他再没有去过净心庵,只是请家仆送过几次信,也收到了她的回信,聊的不过是山中的野趣,学佛经的心得,他已熟悉得可以倒背如流。
这一世,她还在人间,他多么幸运,可以见到她的身影,听到她的声音,感受她的气息。她没有变,还是那个爱笑的女娃娃。
“在想什么?”舒遇晴眉眼含笑,拿着一根长长的草秆轻轻碰了碰华睿朗的手背,把他从回忆中唤回。
离京都越远,舒遇晴越轻松自在,仿佛在京都时脸上戴着完美的面具,身上包裹着厚厚的盔甲,脚上套着沉重的枷锁,说话行事瞻前顾后,唯恐面具掉落盔甲毁坏,暴露出让周围人憎恶的可怕面目。
现在,她无需顾忌,原本性本爱丘山的模样,没人憎恶她真实面目,没人指摘她不识规矩,她的身心自由而舒展,完全属于她自己。上天眷顾,重活一世,她其实有些贪婪,想要的不仅是性命无忧,还想一场肆意畅快的人生。
草秆的触碰带来轻微的刺痒,也带给华睿朗一阵心痒,他神情怡然地抽走她手中的草秆,反手又戳戳她:“走了,继续赶路”。他从草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杂草,温柔注视着舒遇晴,等着她一起走回马车。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和快活,甚至有时会有这条云城之路没有尽头的妄想。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他俩同行山河,如同回到幼时的夏天,无拘无束,天真自然。
他俩的一切陈啸尽收眼底,一根蒿草都能如稚子般戳来戳去,只觉甚是辣眼睛。虽然他俩并无甚暧昧话语,肢体接触,但华睿朗那旁若无人拉丝的眼神,每天无数次的欢声笑语,连带对他都有少见的笑容,让陈啸对小白脸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华睿朗越雀跃,陈啸的脑海里,某天镇南大将军的雷霆之怒就如火山爆发般,喷发得越来越烈,最后整个世界弥漫着火山灰,没人能够呼吸。想到此,陈啸的心猛地一抖,暗想到时他可得躲远点。
襄王府里的徐玉珠被严加看守了多日后,突然一天护卫全部消失,她正疑惑时,襄王妃召见了她,要放她离去。早已明了舒遇晴已不在王府,她自然对此地无半分留恋。磕了头领了赏谢了恩,她就此离开了王府。
她是谢芝芳的陪嫁丫鬟,谢芝芳已故她绝不会再回长宁侯府。站在大街上,车水马龙,熙熙攘攘,她却心生惘然,现在她该去哪呢?她心中乱麻,毫无头绪,找了家店先住了下来。
躺在客栈的床上,想到过去一直渴盼的自由轻而易举地到来,徐玉珠慨叹命运的捉弄。她无时无刻不渴盼自由,谢芝芳在世时允诺她随时可以离开,她想着等小主人出世,可谁会想到青青出生后是那样的境况。
在云城庵堂时,青青年纪小,她不放心不舍离开,想等她出嫁,可青青却嫁给行将就木的世子,她更是不忍离去。现在她终获自由,缘起却是青青失踪。
她想着去玉邺城,去找汪笠,可又想她不是青青,只是谢家曾经的丫鬟,她找汪笠做什么呢,这么多年过去,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他们再未见面,他难道还会等她?
她没甚胃口,也不在意时间,胡思乱想浑身无力在客栈里躺了两天。这天醒来,她一睁眼就瞧见床架上竟插着把匕首,其顶端扎着一张纸条。
胆战心惊地取下纸条,她一看就心漏了一拍,继而喜极而泣。纸条上是青青的字迹:玉珠姐姐,我去云城。青青。她手拿纸条,双手捧脸,不可抑制地低声啜泣起来,浑然不觉泪水渗过指缝顺着手背往下流淌。
阴晦郁结的长宁侯府,牢狱般的襄王府,曾经她以为就要浑浑噩噩老死于这些地方,不敢幻想会有何转机。却在山穷水尽时,她俩终于挣脱了桎梏,再也不用被谁捆绑,去一个没人认识她们,不会觉得她们是灾星的地方,从此迈向自由天地。
心酸又激动地啜泣了一阵,她忍住亢奋的心情,擦干眼泪烧掉纸条,收拾了行李就退了房。她不知道的是,有人悄悄尾随着她,世子李焱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