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下了一整天了,还没有停的趋势,鹅毛一样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街道、房顶和塔利亚都被白色的雪花覆盖,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银光。
靴子踩压雪地的声音愈来愈近,塔利亚扭头,看见不远处一个一身黑衣、把自己从头到尾包得像紫菜卷一样严实的人,抱着胳膊,正艰难地往这边走来。
塔利亚兜着围裙跑过去。
她的两只拖鞋都不见了,脚已经冻得通红,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买点火柴吧,先生,新鲜干燥的火柴!买一些吧!”
塔利亚的金发上满是积雪,睫毛上也落了雪,她的脸冻得红红的,眼睛含泪,任谁见了都会不由得同情。
可这些人里显然不包括面前的这位紫菜卷。
紫菜卷看也不看她,不耐烦地拍拍自己胡子上沾的雪,抱紧胳膊继续走。
塔利亚跟在他身后哀求了一会儿,见他仍不停下步子,只好放弃,顺着自己的脚印又回到了原地。
塔利亚没有放弃,她站在雪地里兜着围裙叫卖起来。
“火柴啊!新鲜的火柴!质量绝佳!是你的不二选择!”
她只穿了一件单衣,衣服上打满了补丁,没有围巾,没有帽子,连双鞋都没有,凡是看见她的人都会想,这可怜的孩子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闹铃声打断了塔利亚的叫卖,她面露喜色,从围裙里掏出一只迷你闹钟,借着昏黄的路灯灯光看清了时间。
“下班了!”
塔利亚高高举起手中的闹钟,脸颊因为喜悦变得更红。她兜着一围裙火柴快速跑起来,跑过两条街,越过三道篱笆,又路过了一个舌头粘在路灯柱子上的调皮孩子,最终在一座二层小楼前停下。
她把手伸进口袋,忽然一愣,然后耸耸肩,敲了敲门。
一位面容慈善的女士给塔利亚开了门。她是塔利亚的房东,看见塔利亚这副样子,并不吃惊,就像自己家门前站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是天底下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又把钥匙弄丢了?”
她温和地笑着,迎接塔利亚进屋,把她领到厨房,厨房的桌子上有她为塔利亚准备的热茶和刚刚出炉的饼干。
塔利亚抿抿嘴,意思是“您又猜对了”。她把围裙里的火柴抖落进厨房壁炉旁的桌子上,边烤火边把沾满雪的围裙脱了,又伸出手靠近壁炉,感受着火焰的温暖。
她身上和衣服上的雪都开始融化了,雪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
“今天的雪可真大啊,是不是,亲爱的?”房东太太拿了一条毯子来给塔利亚披上,又拿毛巾帮她擦头发。
“可不是吗,夫人,”塔利亚说道,“今天可太漫长了,我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倒在雪地里。也许我的确晕倒过那么一两次,我不记得了,上班的时候我总感觉浑浑噩噩,钥匙大概就是在我晕倒的时候掉进雪里了。”
“你的工作实在太辛苦了,不考虑换一个吗,亲爱的?像这样的冷天还站在街上卖火柴,可是会落下病根的。”
“想啊,我从上班第一天就开始想辞职的事了,可是上司不放人,我也没办法。”
做沿街卖火柴这份工作需要一颗大心脏,要能经得起风雪,经得起路人的嘲笑和白眼,还要能久站。春、秋两个季节还好,但到了冬天或是温度特别高的时候,站在街上卖火柴简直称得上是极刑。
塔利亚已经快满十九岁了,她从四岁起就和姐姐被自己的父母一起卖给了她的老板,到现在为止已经卖了接近十五年的火柴。这些年来她被迫辛勤工作,恪尽职守,收集到了许多同情。
是的,塔利亚的工作看似是在卖火柴,但她真正的工作是收集人们的同情心,也就是卖惨。
虽然她是真惨。
有些老板喜欢给人画饼,她的老板则把“醉翁之意不在酒”写进了员工守则。
消费者以为商品是火柴,但其实商品是塔利亚本身,一个可怜的在路边卖火柴的女孩形象,人们就是这样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交付出了自己的同情。
这还不算完,塔利亚她的最终任务、毕生使命并不仅仅是收集同情心,而是要在她十九岁的生日当晚冻死在街头,获得人们最大限度的同情,而这些收集起来的同情最终会唤醒沉睡在火山下那神秘的、不知姓名的巨龙。
这事老板自然不会告诉塔利亚,塔利亚是偶然听到的。
这么说吧,她的老板有个坏毛病,就是喜欢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胡思乱想、喃喃自语,想到激动处的时候,他还会大声把心中所想说出来。
愚蠢的老板,可是自己的生命就握在这个老板的手里。
“我给了你工作,你应当感到荣幸。”
“这是你的使命。”
塔利亚的老板曾这样对她说。
“见鬼的使命。”塔利亚说。
老板耸耸肩,反正塔利亚也只能埋怨几句了,她的父母把她和她姐姐给卖了,她们对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控制权,不管抱怨多少句都没用,而对于不会对现实造成影响的事,她的老板完全不关心。
“瞧,你至少拥有言论自由。”她慷慨的老板也曾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