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着干净的杏眼看他,让谢妄不敢直视,他摇摇头,哑声道:“暗卫营里腌臜,殿下还是耳不听为净。”
暗卫营里多是龌龊之事,腥红血雨,他怕说出来吓到殿下,亦怕遭到殿下嫌弃。
魏昭月却不,她直直的望着他,清凌凌的双眸里依稀可见他的倒影:“既然你不知道怎么说,那我问你答,好不好?”
谢妄知道避无可避,他点了下头。
“你是如何从鱼县来到玄京的?”魏昭月想了想,决定从头开始问,她对他的一切感到好奇,这一世,她也只能靠自己慢慢调查。
“属下的生母逝世后,刚好有商队从岭南去玄京,属下想着在玄京总好过鱼县这种偏远地方,便跟着他们一起来了。”
谢妄声音不大,幼年时期的颠沛流离被他寥寥几句话带过。他垂眸看着殿下双手捧着手炉,十指指甲圆润干净,在暗色手炉的衬托下更显白皙。
他并没有说的很完全,只捡了几句经历娓娓道。
确实,岭南地区靠近南疆,偏远难耐,又瘴气虫蚁丛生,致使民不聊生。常常有人受不了岭南的湿热,举家搬迁至玄京城。
魏昭月点点头,表示了解,她又问:“那你是如何留在暗卫营的?”
谢妄抿唇,过往种种在脑海中如走马灯般晃过。
那年他只有八岁,跌跌撞撞来到皇城门口,暗卫长守渊候在那里,身后还有几十个穷途末路的青年。
又等了几天,守渊将他们几百人带到苦水牢前,道只要在此待够十五天,就可以成为暗卫营里的一员。
几百人乌泱泱的冲进去,谢妄走在最后,他冷眼看他们自相残杀,紧紧揣着怀里的匕首。
只一天时间,年龄小的少年全被屠杀殆尽,几个青年阴恻恻的目光转向他。
谢妄虽然没有正式的学过武功,但从小摸爬滚打,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他摆出格斗的姿势,眼神如毒蛇般冰冷,嘶嘶的吐着蛇信子。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猩红血液砸进他的眼眶,漫过舌尖的感觉,令他异常冷静。
他本以为这样就算过关,没想到还有比人心更恐怖的等着他。
苦水牢里暗无天日,十五天他度日如年,不仅受着身体上的折磨,更有心理上一次又一次的崩塌。
十五天之后,唯他一人步履蹒跚走出苦水牢。
他清楚的记得那时透过守渊玄铁面具上两个黑漆漆的小洞,他看向他时复杂的眼神。
最后,谢妄对殿下仅仅只是说:“只要在苦水牢里待够十五天,便可留在暗卫营。”
魏昭月不解,疑惑道:“那里面,应该很恐怖吧?”
谢妄摩挲着指骨上的伤疤,眉眼温和,他轻声说:“里面如寻常的牢狱一般,属下很快就通过了。”
“真的吗?”她娇俏的脸上扬起笑容,几缕碎发模糊了她的容颜,“昭一,你可真厉害!”
魏昭月心口一紧,她确实不知道苦水牢里为何,但她知道绝对不会像谢妄说的那样轻飘飘。她眼中充满柔情,“那后来呢,为什么又参加皇家暗卫的选拔。”
“后来……”
后来他在暗卫营里留了下来,经过几年非人的训练,他开始为玄京中的达官贵人做事,风里来雨里去,麻木的杀着人。
他以为她会很快回京,竟蹉跎了十年时间。这十年他像一口陷在流沙里的枯井,孤寂荒凉,越陷越深。
在听到五皇子篡位,常宁长公主回宫后,他浑浊的眼珠里燃起了希冀。
谢妄嗓子干涩,如今回头再看这十年,忽觉如弹指般转瞬即逝。他张开五指,垂头看着自己掌心纹路。
“……其实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只是暗卫都在争夺,属下便也去了。”
暗卫营里的暗卫大多麻木,只一味的争夺厮杀,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谢妄想,他的前半生,是为了等待殿下。他的后半生,便是为了保护殿下。
魏昭月忽然倾身凑近他,歪头打量他许久,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眉间的伤口。
她想起前世见他的那几面,他浓黑的双眉凝起,眉骨上的那道疤痕凸起,格外明显。
谢妄五指蜷起,黑黢的眸子翻腾起幽深的情绪。
她眨了眨眼,毫不躲闪的撞入他的眼睛。魏昭月轻柔细声的问他:“你可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