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头戴草标,跪在人市,采买的人来来去去,一个个都指着她说,娼妓的孩子决不能进清白之家。
好不容易有人愿意买下她,却又明明白白告诉她,品花楼将是她的归处。
如果多点时间就好了,她或许有别的办法筹到三两银子,然而,夏日酷热,去世的人不多日就发散出腐坏的气味,根本别无选择……可即使如此,她也绝不是别人口中天生的小贱人。
到了深夜时分,纪陵城不复白日繁华,万家灯火已熄灭大半。
唐芷蜷缩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旁侧的台阶与松树围出小角,勉强能遮人耳目。
她腹中空空,无力再找地方藏身,打算就地过上一夜。哪知刚闭上眼,就听吱呀一声,大门打开,里边走出两个少年人。
“都二更了,师父今晚怕是要在那边守一夜,还是算了吧。”个矮的少年打着哈欠,有点儿散漫。
个高的小伙子却是言语咄咄:“你就知道偷懒,师父先前说过,要是二更还没回,就送床被子过去,免得崔寅回来时着凉。”
“我娘说了,崔寅的病,就该找个童养媳回来冲冲喜,比这一趟一趟地往回春堂送,保管有用得多。”
“你有胆子就和师父说,老是背地里叨叨,我都听腻了。”
“李大婶前日上门说这事儿,被师父冷脸送客,我哪儿还敢说?但师父分明看重你,你可以劝劝。”
“切,我才不信这一套。”
两人絮絮叨叨,锁了门,抱了被子往回春堂走去。
待他们走远,唐芷仰头看了看门楣,两盏灯笼散出微黄的光晕,照亮了牌匾上的“无方武馆”。
无方武馆,半个月前新开的一家武馆,因是城中的新鲜事,从城东传到了城西,唐芷也就知道一二。
开武馆的汉子是个外地人,带来的儿子是个病弱的,开业时算不上喜庆,当天连徒弟都没收到。
据说,后来收到徒弟,是因为武馆馆主见义勇为,将欺负孤儿寡母的地痞流氓教训了一通,随后,那家寡母将孩子送去武馆习武。
见义勇为?世上真有这样的事吗?唐芷在疑惑中沉沉睡了过去。
“小姑娘,醒醒。”
唐芷迷瞪瞪睁眼,只见天色初明,而自己面前站着一个青灰色的魁梧身影。
这是个劲装打扮的中年男子,一脸风霜,鬓角已有几缕白发,下巴长着稀稀拉拉的胡茬,面上无甚表情,可落在见惯冷脸的唐芷眼中,反倒有几分亲切。
他背着一个用蓝花薄被裹起来的少年,少年的半张脸都掩在被子下,露出来的眉眼十分清秀,乌黑的眸子亮如星子,正一眨不眨地看过来。
中年男子声音平和:“你怎么睡在这里?是半夜跑出来的么?”
唐芷摇摇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是见不得人的。
“待在外面会让人担心,早些回去吧。”中年男子说完,转身便要迈上台阶进武馆。
难得遇到这样与自己和气说话的人,唐芷心头一急,起身追上:“大叔,听说你们家需要童养媳冲喜,我可以吗?”
大叔闻言,脚下一个趔趄,背着少年在台阶上往前连蹬几脚,站稳时已到了台阶最高处。他转身低头,看台阶下的唐芷宛如看一个小怪物。
他背上的少年从被子里伸出手,轻拍他的肩膀,幽幽道:“爹,我觉得她可以。”
可以什么?!大叔气得跳脚,扭过头,恶狠狠警告少年:“你闭嘴!”
大叔,也就是少年的爹,正是无方武馆的馆主崔思敬。他曾游走江湖见过不少世面,先前看唐芷头发乱糟糟的,衣着单薄凌乱,用的却是上好的布料,料想这是在哪儿遭了难的丫头,本想照拂一下。
可等她抬起头,那面庞任谁瞧见,都知道是极标致的美人坯子。多半是个红颜祸水,还是不要碰为好。
哪知这么一个小丫头能蹦出自荐童养媳的话来,生生吓他一跳。
她遭遇了什么,才能这么豁出去?想想都是一个大麻烦。
爱管闲事的侠客大都短命,崔思敬死里逃生,带着儿子来到纪陵隐居,着实想过点太平日子。
“咳,我们家不需要童养媳……”崔思敬硬起心肠,想打发掉她,冷不丁被儿子抢过话头。
“但我爹侠义心肠,见不得人受苦,如你这般流落街头,他一见就不忍。”少年音色略带稚气,却也是掷地有声,"你可以先来我们家安顿一下,等家人找来了再回去。"
崔思敬气息一滞,简直想将背上的小子丢出去。
唐芷瞧见大叔面色不渝,假作不知,冲他背上的少年微微一笑:“嗯。”
崔思敬心中暗骂两个臭小孩,叹了口气:“进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