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品花楼的人来过,唐芷没有一刻安心。
馆主没来问她卖身契的事,只是让大家继续练。两个弟子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异样,显然都猜到她是品花楼要找的人。
品花楼是纪陵城最大的青楼,在街谈巷论中时常作为谈资,被人调笑。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武馆若真收留了她,日后怕是再也无清誉可言……
“怎么不专心?”话音落时,唐芷的小臂挨了一棍,痛得缩回小臂,才发现崔思敬正手持细长木棍,瞪着眼睛看她:“要是不想学了,就直说。”
唐芷连连点头:“想学的!”随即集中精力,不敢再想别的。
等到休息时,除了崔思敬之外,唐芷三人都已累得快趴下,但谁也没喊累,甚至谁也没吱声,全在等着崔思敬发话,偏偏崔思敬什么都不说。
看他独自进屋,唐芷壮着胆子想跟上去,却见门“啪”的一声,在眼前关上了。
唐芷一阵茫然,默默走回阴凉的廊道下。
陈锋和梁大柱取下晾着的汗巾擦干了汗,见她靠着廊柱发呆,忍不住发问。
“哎,你是品花楼的人吗?”
“那些人是来找你的吧?”
他们不再叫她小师妹。本来,她也没正式拜师。
承认是令人尴尬的,幸好隔壁屋里崔寅在喊:“阿芷!”
唐芷立即道:“他在叫我,我先去看一下。”而后应声进了屋。
崔寅已经下了床,头发束得齐齐整整,穿着一身淡青儒服,文雅得像个小书生。他坐在藤木圈椅上,摆弄着方桌上的围棋棋盘,见唐芷进来,笑道:“阿芷,你会下围棋吗?”
唐芷简单承认:“不会。”
“先坐。”崔寅让她坐下来,继而问道:“那你会些什么?”
唐芷想了想,道:“会做饭,会刺绣,会……”她会唱歌,听过的人都说好听,但先前品花楼的人来过,她不想提唱歌。
崔寅接过话头:“那很厉害。不过,你认识了我,可以再多会一样。我可以教你下围棋。”
唐芷端详他的模样,心想:他打扮成这样,是想当夫子吗?大概是不知道她已被品花楼买了去,才能有这般心思吧。
她自然愿意在这里当弟子,哪怕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况且,崔寅说话温和,令人舒心,她仔细听着,忧愁渐渐淡去。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纸照在桐木棋盘上,两人的小手各执黑白棋子,落声清脆,一下一下几乎要落到人心里。
直到院中响起妇人的嗓音:“开饭啦!”
这声音陌生,唐芷一时紧张倾听,只听见陈锋和梁大柱紧随其后,分别叫着师父和崔寅出来吃饭。
崔寅弯起眉眼,笑道:“我们托隔壁王大娘帮忙做饭,应是送饭来了。我去拿,你在这儿收拾一下棋盘。”
“可你还生着病……”唐芷心中有愧,正要站起来,被崔寅一手压着肩膀坐了回去,他道,“我现在没事,你在这里等我。”说完,便走了出去。他这会儿步伐稳健,确实不似病弱。
唐芷按他说的,开始整理黑白云石子,听到院中王大娘问道:“崔馆主一早说新收了个徒弟,怎么不见人呢?”
“她在我房里帮我收拾棋盘。我帮她拿饭就好。”这是崔寅的话,话里带笑。
“哟,崔小公子可是难得一见,看样子和新来的小师弟很合得来咯。”
安静了片刻后,崔寅问道:“大娘的脸怎么受伤了?”
“嗐,先前品花楼的打手闯到我家,要找一个逃跑的丫头。我家哪儿来的丫头?说没有,他们还不信,横冲直撞,把我那儿翻腾得鸡飞狗跳,可不就伤到我了。你们这儿是武馆,人家不敢乱来。可怜我一个妇道人家,当家的没了,就平白遭人欺负。”
“他们这样是私闯民宅,应该可以告到官府去。”
“崔小公子定是不知道,咱们纪陵的太守和品花楼的老鸨可有不少交情……”
王大娘正要说下去,被馆主崔思敬喝止住:“别跟孩子说这些。”
“对对对,我多嘴了。”王大娘改口招呼道,“崔馆主,这是你的!”
梁大柱嘟囔着插了一嘴:“大娘,怎么师父碗里的肉又比我们多?”
王大娘扯开嗓子责备他:“你们师父是长辈,你一个小弟子怎么老跟师父比?”
“可是……”梁大柱还要再说,却被什么堵住了嘴。
陈锋凉凉地接着说:“多吃,少说话。”
崔思敬没管他们,只道:“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晚点再回来吃。你们吃完后,自己练练那几招,我回来会检查。”
陈锋和梁大柱答应下来,王大娘随后回去了,院中一时清静。
崔寅端碗进屋,一身儒雅平白沾上了烟火气。唐芷见之心虚,当即上前接过。
碗中菜品是腊肉炒白菜,腊肉色泽红润,白菜鲜嫩透光,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更别说唐芷早上只吃了一个馒头,还在院子里练了半天拳脚,乍然看到美食,兴奋得不知从哪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