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月光伴着凉风,从半开的窗口倾入屋内,在桌椅地板上铺了一层月白色,尽显夏夜清宁。
唐芷卷着薄被,仰面望着窗外高挂中天的月亮,脑中回响起馆主说的话。
不久前,馆主把她叫去谈话,对她说:“你可以留在这里,你在品花楼的卖身契,我也有办法帮你拿回来,前提是你得和崔寅定一个口头婚约。”
“好。”唐芷不假思索答应下来,她并没有更好的选择,却仍然有些忧虑:“可是,这不会给你们再添麻烦吗?”
馆主闻言,面色凝住,别过头去:“别的事你都不用管。订婚约是当下的无奈之举,个中详情我不想说,但你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受此约束,甚至不必搭理崔寅那小子。”
唐芷听得糊涂。无功不受禄的道理,她也是知道的。
“我留你在这里,只因为你武学资质不错。”馆主说到武学资质时,才正眼看她,目光冷冽又深邃,“女子容易多愁善感,多情易恼,耽于情爱,荒于抱负。你要是留在无方武馆,必得磨砺心志,去除杂念,专注修习武艺。”
对于武学资质,唐芷不甚了解。她跟馆主学了半天拳脚,颇觉趣味,若是如馆主所说,往后不管别的,只需要一心一意学武艺,实在是自己占便宜,没有任何理由不接受。
但是,万九娘的骂声犹在耳边,那群打手又在此吃了大亏,品花楼真有那么好打发吗?想来便让人觉得心悬。另一方面,馆主让大柱帮着收拾出一间屋,明确将这屋子分给她,显然有所笃定。
唐芷没想明白,转念又想,直到倦意来袭,沉沉睡去。
……
翌日一早,崔思敬在厅中草草摆上香烛,让唐芷简单行了拜师礼,便算正式收为弟子。
陈锋和梁大柱在旁观礼,心情复杂。
唐芷生得好看,性子温和,举手投足十分伶俐,多一个这样的小师妹,本来是好事,可依照昨天的情形看,他们俩往后会因相形见绌,挨师父更多的骂。
等规规矩矩拜完师,唐芷随着师父出门时,走在他们身后,分别问好:“陈锋师兄!”“大柱师兄!”
两人闻声,心头一软,一点郁结顷刻间消散了。有一个厉害些的师妹,其实可以激励人上进,也没什么不好。
师父今天教的还是六合拳。六合拳原是少林寺的拳术,随着俗家弟子外传,不是少林寺的人也有机会习得。天下武功出少林,从来不是虚语。六合拳讲究心意相合,且与五禽戏有相仿之处,刚柔相济,攻守兼备,可养生,也可防身。
唐芷来得晚,在练习新招的空隙间,还需补上之前未学的,因得了师父叮嘱,学得尤其认真,几个时辰下来,竟完全追上进程。
陈锋和梁大柱此时已见怪不怪,不再有和她一较胜负的心思,但被喊着师兄,总不好太蹩脚,学起来比往日用心得多。
练了半日,院门外忽的又有人声喧嚷,伴着锣声,比此前任何时候都喜庆热闹。
唐芷三人纷纷竖起耳朵,往门口望去,却被变了脸色的崔思敬各个敲了一棒:“继续练,不要开小差!”
三人自是装模作样,立即摆正脑袋,但师父一走,一双双眼睛便顺着师父的背影往门口看。
崔寅听到声音,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廊道上,正好与三人相望。他头发半束,挽了个小髻,穿着松霜绿直裰,看着清俊爽冽,与他们仨在日头底下汗流浃背的狼狈模样,全然不同。
人说练武的粗人,这个粗不单指头脑的粗野,还有外表的粗糙。崔寅不喜,暗暗摇头,可定睛看唐芷,她的姿势清丽飒然,面容一如芍花,额角滴落的汗珠闪着光芒,却让他生不出丝毫嫌弃之意。
唐芷察觉到他的注视,又想到馆主说的话,隐隐觉得羞涩又窘迫,手脚都变得僵硬起来。
院门开时,外面有七八个人同时说话,大抵都是恭喜开头,后半句话则因着语声不一,嘈杂成一片。
待消停下来,有中年男子声如洪钟:“崔馆主,我家二爷说昨日和您商量过,为贵公子保了一桩媒,这便托我送来一份贺礼,请笑纳。”
崔思敬看了看眼前抬箱的送礼队伍,和附近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无奈接过礼单,打开一看,见里面夹着唐芷的卖身契,脑海里几乎闪现出林霄自鸣得意的神情。
周围观者众多,人在台上,不乐意也得给面子,崔思敬客套施礼:“多谢!进来说话吧。”
送礼的人行入院中,院里的几人也忙活起来。梁大柱自告奋勇,将绑了红绸的红棕木箱迎去库房。陈锋面上带伤,不愿见人,去伙房烧水备茶,唐芷也一道跟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