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中元节地官赦罪,与佛教里意为解救苦厄的盂兰盆节是同一天。纪陵城民风开放,既兴道也兴佛,道家神仙、西天神佛各有信徒。逢此节日,万人空巷,城中大街人山人海。
唐芷一行人混在人群中,走在大街上,忽然被前方来众推赶到街边。
如潮水分列两边的人群中间,有满饰彩灯的牛车列队而来,扮作神仙鬼怪的青年男女在花车上千颜百态,引得观者接连欢呼。
见此盛景,唐芷心绪纷飞。眼下光怪陆离的景象,对她来说太过陌生,那些引人惊叹的神仙鬼怪,她一个都认不出来,真就纯粹看热闹。
车队行进,人潮流动。
唐芷不知不觉被淹没在人海中,抬头再看身边人的时候,发现全是生面孔。不知道是她一个人走散了,还是陈锋几人都被冲散了。周边人声鼎沸,她大声喊上几句也如泥牛入海,无半点回应。
由于没上过几次街,对街道不甚熟悉,唐芷不敢胡乱走动,想来刚才没走多远,在原地等上片刻,或许可以等人来寻。她环手拢住先前买的荷花灯,以免被来往的人碰坏,心里倒也不怎么慌。
放河灯,在传说中可为魂魄引路。传说不知真假,唐芷宁可信其有,手中两盏荷花灯,一盏为自己娘亲准备,另一盏为崔寅的娘准备。
白日和崔寅闲谈时,崔寅将母亲的名讳告诉她,让她代为放河灯。
师父告诫说,不能听崔寅的使唤。但她和崔寅相处日久,也该算朋友,帮朋友做点事,不是被使唤。唐芷自觉有理,坦坦荡荡。
终于,最后一辆牛车也打前面经过,围挤在近处的人流渐渐散开,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唐芷抬眼望去,借着远远近近的灯火,透过来往人群,见到陈锋和李素兰在街头张望,梁大柱和甄圆圆在街尾说话,她不由得欣喜,寻思先去哪一边,眼前赫然出现一个身影。
“小姑娘,你在找人吗?”来人是一个清瘦青年,长眉细目,高鼻薄唇,深灰布衣不减其风采,反而衬得他姿容俊逸。
唐芷不明白这人有何意图,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青年含笑道:“我也在找人。”
“但我已经找到了。”唐芷指了指街头街尾的四人,表示所言是真。
“这样么?”青年脚下纹丝不动,没有让开的意思,“刚才看你神情落寞,还以为你觉得孤单了。”
唐芷娘教过唐芷不少东西,比如当有陌生人莫名示好搭讪的时候,不要理睬。唐芷决定践行这一点,准备换个方向走,刚迈出一步,又听青年说了一句。
“相依为命的母亲去世后,会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孤孤单单,不是吗?”
唐芷停下脚步,愕然回头,见那青年面上多了几分他自己说的落寞。
他继续道:“今天本该是怀想亲人的日子,可这里热闹非凡,人人欢声笑语,心怀悲伤的人反倒格格不入了。”
唐芷另有想法:“自己的悲伤须得自己承受,与旁人无关。这世上多些欢乐,总是好的。”
青年收起落寞之色,微微笑了笑,“小姑娘比我通透,也更善良,不知可否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我答应一个朋友要去江边放河灯,但现在心绪不佳,实在不想赴约,想请你帮我把这盏灯交给他。”青年从袖中取出一盏荷花灯,“我看你是要去江边放灯的,所以才想请托你。”
唐芷看了看,那灯的形制有些特别,“是要交给什么人?万一我找不到怎么办?”
青年见唐芷没有回绝,笑着将系在灯上的吊绳挂在她本就持灯的一只手上,温言道:“他叫张肆,是府衙的捕头,尧江边有不少府衙的差役在巡逻,你随便问一下,就会找到。”
“可是……”唐芷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觉得手头一沉。那河灯有点重。
青年却好似说定了一般,退开几步,“实在没找到人的话,烦请姑娘亲自帮我放了这河灯,我会很感谢的。”
说到一半,他转过身走开了,只留下话尾余音。
唐芷不悦地咬了咬唇,但也没想追上去还灯。毕竟,帮忙送河灯、放河灯不算多大的事。
街上的灯火随着车流远去渐渐稀疏,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阿芷,你刚才在和谁说话?”李素兰和陈锋二人来到近处。
唐芷见到他俩,心下放松不少,“一个路人,说让我帮他把这盏灯送去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