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假后,武馆重又正常教习,唐芷和陈锋、梁大柱一起练的次数少了很多。她已经掌握六合拳,除了偶尔参加对招练习,多数时候在学崔思敬新教的腿法。
崔思敬见她学得快且扎实,颇为满意,在教给她的九宫十八腿中添了些轻功的门道。
九宫十八腿是出自武当的武艺,专为防身制敌,需要暗劲强烈,但唐芷身为女子,天生在力道上吃亏,加强力量训练也无法完全弥补差距,加些轻功技法,可以让她以快打慢。
教导唐芷,崔思敬能深切体会到身为人师的乐趣。
唐芷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弟子,教给她的任何东西,她都会用心去学,学会的速度极其快,举一反三、融会贯通不在话下。最难得的是,她不会骄傲,不会掌握窍门便松懈强化。她的刻苦努力,堪比最笨拙、最肯上进同时最心无杂念的弟子。
崔思敬常常背着手,站在院中看唐芷习武,看到她不遗余力地拆解武技,不断打磨微小的技巧,直到从中洗练出最适合自己的出招形式,学得精细又灵活。平实的招术由她使来,能演化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倘若出了错,他上前指教一番,也不必担心唐芷抵触,她总是会认真接受意见,虚心且纯粹。
有时候,崔思敬甚至觉得这才是自己想要的孩子,不由自主放下惯来的严肃,对她露出微笑。
这时,崔寅常常会来到院中,将唐芷叫去一边,要么陪他简单过几招,要么陪他读书、下棋或聊天,反正是围着他转。
崔思敬看得担心,说不清是为儿子的病,还是为唐芷的乖顺。好在这样的时日并不长,很快就到了崔寅去书院的日子。
那天,前夜的雨到天亮时才停,空气清新,地面湿滑,崔思敬雇了一辆马车,一路慢行。
车厢内,唐芷和崔寅对面而坐,见他眼帘半垂,嘴角微瘪,有点不高兴的意味,不免多看了两眼,“崔寅,你怎么了,不是一直想去书院吗?”
临行前,师父和崔寅在房里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不知谈的什么,出门时崔寅脸色不佳。
之前不便问,现在师父和赶车的大叔都在外面驾车看路,唐芷小声询问。这当然避不过师父的耳朵,但是总比当面违逆好。
崔寅抬眸,看唐芷面带忧色,清凌凌的瞳仁中映着自己。心下的郁卒消去大半,他瞥了一眼车帘的身影,转了转眼珠后回看唐芷:“我以后一个月才回来一次,下个月回来的时候,你不会同我生疏吧?”
“不会的。”唐芷摇了摇头,微微一笑,如芍花初绽,“要是为这个,你尽可放心。”
崔寅盯着她,目光灼灼,“那我给你的经书,你要记得读。读的时候,要记得那是我给你的。”话一出口,自觉有些不对。
他平日温和委婉,想让唐芷做什么,都用商量的口吻。这次的要求说得直白,近乎命令。
唐芷怔愣片刻后,才点了点头。
崔寅一见,欲盖弥彰地补充道:“《冰心诀》《静心诀》对修身养性极有好处,我自己用过觉得好,才推荐给你。习武之人也是需要修身养性的。”
他给她的那几本经书边边角角都已发毛,毫无疑问是常看常读的。想来是很喜欢的书,却都给了自己,唐芷想着,重又微笑,“我会好好读的。”
她笑起来时,一对梨涡露于唇角,平日灵动可爱,让人喜欢,此时却仿佛有些刺眼。
崔寅抿了抿嘴,思忖着道:“阿芷,武馆前两日收到了拜师帖,我爹一定会收新弟子,到时候,你按入门时间算师姐,要想办法给自己树立些威严才好。”
唐芷敛起神色,“……难道要像师父那样?”师父不苟言笑,让人一见便生出敬畏感。
崔寅点头称是,“若想不被欺负,一开始的时候就让人觉得不好欺负,能省去很多麻烦。”
唐芷有所悟,应了下来。
白鹤书院在半山腰上,黑瓦白墙的庭院楼阁,立于青翠林木之间,周边少有人迹,随处可闻鸟叫虫鸣,清幽雅寂。
书院的开学日在仲春二月,崔寅是中途入学,进书院时,隐约有读书声从内传出。其他学子正在上课。
引路的门丁带着几分书生气,一路客客气气引到学舍,沿途多有介绍,过程顺利无波折。只是,当崔思敬和唐芷离开时,崔寅坐在学舍小窗前,东拉西扯,闲话连篇。
直到崔思敬不耐道:“行了行了,我那武馆里,不管收下怎样的粗鲁小子,都会好生调教,唐芷是不会吃亏的。华清给你写的诊治方案,已经交给书院秦大夫,其它需要告知的事。我都和山长说了。你若是再次发病,应当不会有大碍。安心在这里待着吧。”
他一席话说完,便叫唐芷走,再不看崔寅一眼。
唐芷挥手告别,见崔寅眉眼间含嗔带怨,心下不忍,浅浅一笑以作宽慰,随后跟上师父。
走到书院石门,却见师父回过头,遥遥看了半晌,紧绷的严父面孔松懈下来,露出些许忧色,分明不放心。
唐芷在一旁默默看着,也不知该说什么。
……
回到武馆,陈锋转告,官府派了人来,说已抓到在中元节当夜出现的可疑青年,让唐芷去府衙指认。
指认疑犯,不是小事。崔思敬打算和唐芷同去,陈锋和梁大柱少年心热,也要求前往。
一行人走到府衙时,衙门外热热闹闹,围了不少人。四人穿过人群,听到了诸多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