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暴雨愈盛。
一个惊雷把林斯致从睡梦中吵醒。他睡在集贤楼的小二层——二层延伸出去的一片露台上。窗子望出去便是远处巨大的断佛头和院里那株翠绿惹人的枫香树。他贪这片景。
不过,这屋子也有个缺点,若有贼人擅闯,可以借着这块露台一直往上攀,轻轻巧巧避过众人耳目。
林斯致被那一个惊雷吵得睡不着,索性起了身,披件单衫,推开窗子朝外嗅着夜雨。
一个轰隆隆的滚雷落下之后极静的那两三秒里,他听见院中,传来叮的一声。
很清脆,像金属落地。
林斯致抬头往下看,瞅见豆大雨点中,地上有个东西在雷雨里反着光——应该就是方才掉落的物事。
形状倒是挺像一把刀。
林斯致打个哈欠,没入神,转身把单衫搂紧,方才忽然一激灵,吓得头皮立刻发麻,整个人像从脚到头堕入冰窟。
大半夜的——
谁在往楼下扔匕首?
孙仲应睡得正香,被林斯致咚咚几声叩门声唤醒。那拍门拍得极用力,大过外头惊雷暴雨。“咋了嘛?”孙仲应眯着眼开门。
白天,他被大家推举着去验尸,什么都没验出来,还白遭了一身臭气。孙仲应找不到人抱怨,便把错都记在林斯致身上。
“仲应,快随我上楼查看一趟!我感觉有贼人闯进来了。”林斯致压低着声音急促道。
“我不信。篱笆口的恶犬是吃干饭的?有人来它早叫了。”孙仲英懒懒散散。
“雨下得这么大,狗早不知道跑哪里睡觉去了,没准儿压根就没看门。”
“哎呀我困得眼皮儿抬不起来,斯致兄,劳烦你寻别人去。”说着,便要合门。林斯致粗鲁用手一挡,差点夹到手指。急赤白脸一反往日斯文。孙仲英也心生疑惑地停住。“你到底是怎么感觉到有人闯进来了?”他轻声问。
连绵不绝的雨声做二人对话的注脚音。在这个都没来及的开口的空当,忽然,从墙板传来一声闷撞。
像人体被钝击的声音。
二人俱是一愣。
“这下信我了吧,”林斯致用气音道,“仲应,这楼里属你功夫最狠,只能找你了。”说罢,示意要往楼上走。
孙仲英取了床头的一把刀。林斯致拎一根柴火棍,把蜡烛吹灭卧在怀里。二人悄摸上了楼。林斯致抬眼一瞅,恰好看到那阁楼的窗子,正被一只手慢慢地关起来。
一双月色里看来瓷白如雪的手,指尾收尖,水葱一般。
只不过指尖沾了血。
阁楼中,怀玉听着雨声从轻细到倾盆,大半夜没合过眼。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从前在黄泉林做司炉人的时候,他就是个夜猫子。
无他,只因焚尸这门下九流的生意,多半还是夜里行事显得稳妥。他来焚尸,黎承晚运货。所谓司炉人能赚钱,便是靠着尸体上这点油水。
富人剥衣,穷人剃发。任何身上陪葬的物事,统统收拢进黎承晚的那口大布袋里,每七天一次,运进回明镇的黑市出手。若有实在喜爱的,留下来自玩。
每回和尸体打完交道,怀玉都要沐药浴。今日也不例外。他把房中灯吹了,边泡在药浴桶里,边就这着月色把玩那从某位横死的王爷姘头身上拿走的玉钗。
玉是好玉,可惜形状太俗。顶多用来拨拨香炉里的灰。还没等这只钗在手里翻个面,只见那阁楼的门被人猛地一脚甩开。飞来的一只柴火棍恰好打中玉钗七寸,啪得一声,碎成两半。
“哎,我说,二位——”
“下回半夜闯人屋子,能先点个灯么?”
黑黢黢的阁楼里,林斯致和孙仲应听见怀玉慢条斯理道。
林斯致立刻从怀里摸出蜡烛点上,孙仲应则上前一步紧张地守着浴桶。只听见哗啦啦的水声,烛火渐燃中,二人看见怀玉赤果着的上身。
恶劣伤疤遍布,不知遭虐几许。
林斯致狠狠皱了眉,忽然觉得反酸。
“看够了吗?”怀玉出声,懒洋洋的,句末带着轻笑。
孙仲应移开目光,但仍狐疑地偷偷环视着屋子。阁楼很小,一眼可以看全,确实藏不得人。
他回头瞅了一眼林斯致。那大汉愣怔的模样仿佛在问:你眼神儿还好使吧?
林斯致垂眸。
方才,他确实看得情真意切,那双关窗的手,雪白皮肤上沾了血。
只是,这屋子里怎么看也不像有第二个人。
不过,除了怀玉还醒着,他们已经通过窗纱悄悄检查过集贤楼二层往上所有屋子,大家都睡得安宁。
那柄落下的匕首,总不能是从天而降的吧?
“罢了,仲应,许是我看错了,”林斯致移移蜡烛,“怀玉师父,叨扰你静心,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