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家人焚香沐浴,似乎也顺应佛法。林斯致哪能想得到,眼前这和尚,其实是为了除去停尸楼那一身腐气呢。
林斯致在移动烛光的一刹,照见了浴桶里一层漂浮着的草药叶。他转身,让孙仲应走在前头,自己殿后,替怀玉关上了门。
若他能警醒地再最后回头一瞬,便能看见,漂浮的草药中,水里露出了一双眼。
黑白分明,极清贵而姿媚的,上挑的一双眼。
林斯致一走,阁楼便没了照明。浴桶水面突然爆开朵小浪花。怀玉低头,静静看着身下钻水而出的裘容。
“还能喘气呢?”他问。
“你可以跟他们再聊会儿。”裘容装作无事般笑,却因悄悄深呼吸而呛了几声。
怀玉识破她嘴硬样子,索性不争口舌,笑笑,一把将她从水中拉起来。二人这下面对着面。
裘容身上的寝衣被浸湿个彻底,薄薄一层覆在身上。她恍若未觉,朝怀玉抬起头。那卸去了裹身的柔软,便直扑上来。
“站好。”他朝她冷冷作声,伸出手箍住她胳膊。
那双手极热。周身的药香气。裘容吸了吸鼻子,忽然发现自己处于一个什么境地。
孤男寡女,深夜同浴。热气蒸腾,衣服湿淋淋贴在身上太不舒服,只想叫人尽数除去卧于水中。
她被这想法弄得心里跳快了一下。却也没出声。“想泡一会儿?”怀玉忽然问。
和尚必定学过读心。
和尚见她点头,也不打个招呼,直接双手撑着桶缘,猝然跨出了水中,给她留出空间。裘容却蹙了蹙眉,转过头。
“你在桶里安分待着。”他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转了身,随手披了件伽蓝褂,把自己整个人严严实实盖起来。
“把衣服脱了吧。要出桶的时候,我这有干净褂子,递给你披着就行。”他背过身,不看她,轻轻道。不知道为何,那语气滞涩得很。
裘容被热水泡得大脑放空,只管应声好。脖颈处还有被钝击的余痛,只有浸在水里方才好受得多。
“怀玉。”她想起什么,唤了一声。
怀玉像是走神时被人叫住,竟然轻轻一抖。这一颤把裘容也看得懵。她忽然觉得很渴,又不愿立刻起身,毕竟起身后还要披他的衣服。
黑暗里,只能借点点星光,从后面望过去,怀玉的肩背极阔,却有天生一段凌厉的下颌线。脖颈光滑的小麦色皮肤,带着未擦净的水珠,滑落时看得人心里一动。
裘容抿抿嘴。
这也许是怀玉和李继昀的另一处大不同。
昀哥哥清瘦,背影也薄。她从前看昀哥哥的时候,从不会有这样摇动。
像看见什么狠鹰戾豹,或是兽性之首,只觉得压迫,压迫得人心惊胆颤。可又偏偏那么脆弱,脆弱得连自己轻轻一唤也要发抖。
“你是怎么知道那碗姜汤里下了药的?”裘容沉默片刻,道。
“颜色,气味,碗里沉淀,”怀玉侧头,“细微处的不同加起来,便是大异了。”
最后那句话说得裘容心里一动。
怀玉和李继昀,也不过是如此。
“知道下药了还让我喝?”裘容笑。
“喝了,才知道想害你的人是谁。”
她看不清怀玉偏过头的神色。只能听见语气已经恢复往常,冷淡中带五分戏谑,万事皆可同人言般的随性。
那半夜潜入卧房里想害她的人,便是在逃出房门后被阁楼凭窗的怀玉发现。和尚下楼来追,并把昏倒的她带上阁楼,醒过来还没片刻,又撞见林孙二人莫名查房,于是临时生计躲入浴桶。
幸好身上伤不重。虽然痛,竟然只是淤青和挫伤。唯有腰侧一处浅浅的划痕,出了几滴血,下手极轻。
裘容记得分明,最开始,腰间是被什么尖锐事物刺了一下。
刺客也会手下留情么?
“你跟他打斗的时候,可发现什么没有?”她忽然问。
“没有。他上了楼,发现是死路,就跳下去。从后门跑了。”
怀玉语气很平淡。裘容也未深追,闭了眼,静静泡在热水里,像睡着了。
门外依旧下着暴雨。
从楼下掉在院里的那把刀,天将将要亮时,被怀玉拾起来。
他知道,那是打斗时由刺客身上滑落的。
重铁铸就,锋光寒星,吹毛立断。常年混黑市买利器的江湖人才认得出,这是皇帝专门叫军器监为金吾卫打造的利器。
而金吾卫如今的头号统领,正是朝野中最声名赫赫的武将——镇北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