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月圆之夜,大梁京城。
俗话说“出门不挑朔望日”。百姓深信月圆之夜不宜远行。因此,京城四大坊的几条干道上,除了敲竹梆子的更夫,再不见人影。
一匹缀着红芍药的马车却在夜色里疾驰着。
“红芍妒占佳人面,香车宝马逐京城。”前朝才子的几句酸诗,竟引得红芍药逐渐成了秦楼楚馆的标志。
此时,这马车一边颠簸,一边隐隐约约传来娇吟。
再往前驶一段路,若进了楚坊,就离闻名大梁的利运佛塔不远了。
利运塔虽香火旺盛,但素来有闹鬼之说,近日更是莫名其妙倒塌,搞得楚坊百姓人心惶惶。为保修缮顺利,新帝下令,让金吾卫派人在楚坊门口日夜值守,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马车并不停下,眼看就要破了门禁,被金吾卫的佩刀唰地一下拦住。
“最近这里不让进,不知道吗?”侍卫刘迎喝道。
他在此处值班数日,第一次见有人胆敢直接闯入。
车夫一看是个不顶事的,被大刀唬得发抖,战战兢兢递上名帖。
帖上挥斥方遒只四个大字:裘将军府。名帖末端,一方小小朱印。
——新帝指明让裘将军府派男儿进利运塔做修缮监工。这谕旨几乎传遍京城,无人不知。
刘迎眼见朱印,已心下了然,又本着谨慎态度挑开门帘最后确认一遭。谁知那狭小车厢内,触目浪荡让人避之不及。一对年轻男女正缠绵相吻。
尽管男子的身形被女郎挡去大半,依然可见其相貌极清秀,衣着不俗。正闭着眼,恍若一副要睡着的享受样子。
刘迎移开目光,摆摆手,示意车夫进门。
他转身,佩刀唰一下闪着冷光收进刀鞘,眼睛盯着马车驰远。
主干道的尽头是夜幕里一轮高悬明月。明月之下一座大坑似的深窟。窟外的平地上搭满帐篷,亮起千万盏灯火。拉满砖头沙石的马车依次消失在地平线,往窟里运送不停。
利运塔就建在深窟里,即使从地面上望不见,也能无端感到肃杀之气。
这么多年来,凡是做修塔监工的,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想到此,刘迎不由得心下悚然。
怪不得那裘将军家的年轻公子践踏礼教,竟敢乘辆红芍马车,边颠鸾倒凤边进佛塔。
若是靠近神佛也难逃厄运,谁还愿净身虔心呢?
四月十六,辰时。
太常博士林斯致正狼吞虎咽吃着早饭,预备草草填饱肚子便去恭迎新监工裘公子的来临。
一月前,新帝李崇登基后,城郊佛塔突然倒塌。这佛塔名利运,历来颇受帝王重视,事关重大。
修缮利运塔是个烫手山芋之事。从工部推诿到礼部,又被礼部移交太常寺,最后被太常寺卿丢给林斯致这个主管祭祀的七品小官。
林斯致叫苦不迭,却也只得安慰自己:圣上十分看重,若是修好了,必然功德无量。
然而,来了这里后,才知道诡异事是桩桩件件层出不穷。
不料,圣上又突然下旨,指明要裘将军家的男子来做监工。
今早,他刚准备出门用膳,就碰上楚坊门口的侍卫刘迎,告诉他一个天降喜讯——昨晚,裘家公子连夜乘着马车来赴任了。
林斯致边吃饭边打腹稿,预备把裘公子从皮囊到胆识狂捧一通,随后即刻卸任,把临时监工的帽子一摘,高高兴兴回太常寺做他的七品小官去。
谁知,这位裘公子,竟然在客房里哭闹着要上吊了。
“公子,使不得啊使不得!人命关天怎可轻率!”三四个小厮围着圆凳上站着的一个少年,苦苦劝着。白腰带一端悬在房梁,一端系在少年修长细白的脖颈上。
林斯致赶到客房时,便看见这样一副乱景。他心细,一眼对比出腰带和圆凳的长度比例,想通过这根腰带来上吊,恐怕人还没断气脚已经先着地了。
唬人罢了。
林斯致清清嗓子,作了个揖。
“公子初进楚坊,舟车劳顿,想必劳累。属下已请坊内最有名的膳夫来做顿丰盛早膳,请公子务必一尝。”
“公子若是不喜这腰带,随意赐给下人也可,何必悬梁闲置呢?”说罢,林斯致走上前,拂了拂圆凳上的尘,“要不属下帮您扶着凳子,您把腰带晾好?”
明明是个上吊自杀的动作,却被他说成是晾腰带了。
众人愣住。圆凳上的少年,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朝林斯致眄了一眼。
老话说看人看眼。那少年有过于清贵的一双眼,黑白分明,流转如水银。眼尾上扬,眼头却又下勾,飒爽中带有几分姿媚。
这一眼,便把林斯致看得垂了头,竟感觉自己的心扑通乱跳。
“你是?”少年问,开口空灵,声音清脆偏细。
“属下林斯致,太常博士,任利运塔临时监工。”
圆凳一晃,少年兀自轻盈跳了下来。手一松,白腰带落了地。“早膳在哪儿?”他问,一副淡定样子,仿佛刚才哭着闹着要自杀的模样不是本人。
把几个小厮给看呆了。
“属下这就带您去。”林斯致谄媚。
他有种直觉,这位裘公子,绝不是侍卫刘迎口中践踏礼教的小纨绔。
走出客房时,日头照得正烈。林斯致抬手欲掩,谁知那少年先一步抬袖,袖中手掌却好似负伤般蒙了纱布。他用宽大华袍庇出一片阴凉。光影半明半暗中,林斯致瞅见少年一双沉静清丽的眼。
“我姓裘名容,以后不必再叫我公子。”
裘容的身量似乎比一般男子瘦弱许多。风一吹,衣袍猎猎。
“属下谨遵裘监工教诲。”林斯致恭恭敬敬。
说罢,他听到对方一声极轻的笑。
林斯致有些不知所措,略讪讪地引着裘容往膳房走去。
膳房的花梨木桌旁,林斯致边请裘容喝鱼片粥,边讲述利运塔的来龙去脉。
京城分为四坊,北、齐、陈、楚。其中,楚坊占地最大,也最为鱼龙混杂,因为楚坊中有座巨大深窟,名叫回明。回明窟内常有鬼哭,惊扰无数百姓。
大梁开国皇帝李晟为保民安,命人在回明窟中修建佛塔,赐名利运,象征国运鸿达。这便是利运塔的由来。
佛塔建好后,那怪声果然消匿无踪。
谁知,自建成来十年,每隔四年佛塔便会突然坍塌。数位负责重修佛塔的监工均无故猝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