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传,回明窟里有恶鬼,利运塔中有妖僧。
一月前,新帝李崇继位,利运塔第三次坍塌。然而这次却并未遵从四年之轮回。
林斯致讲到此处,戛然而止,饮口热茶。
新帝是怎么继位的,众人讳莫如深。林斯致曾听某位同僚议论,利运塔这次的倒塌,是李崇篡位夺嫡的报应。
不过那人第二日就被巡城的金吾卫以恶言为名拔了舌头。
“所以,传闻是,利运塔这次倒塌,与新登基的圣上有关?”裘容总结。
林斯致一口热茶在喉里转了个来回。他尴尬地笑笑,转移话题:“裘监工对早膳可还满意?若有别的需要,尽管吩咐属下便是。”
“想洗个澡,劳烦斯致兄找个丫鬟来服侍,”裘容微微一笑,“小厮们手脚粗笨。”
嗐,搞了半天还是个小纨绔。一天都离不得女人的那种。
据说昨晚进楚坊,也是乘着红芍马车浪荡而来的。
林斯致连忙答应,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您昨晚是坐红芍车来......可需要属下为那随行女郎安排住处?”
“不必。”
裘容摆摆手。
“突发疾病,”他淡淡道,“死了。”
身着青衫的太常博士瞬间将手中的银筷落地,发出惊心的一声响。
裘容回到客房,果然见一盛满热水的洁净木桶。林斯致办事麻利。已有位面如桃花的小丫鬟俏生生站在木桶旁,递上手巾。
“裘公子......”声如蚊呐,满脸羞红。
“你叫什么?”
“疏桃。扶疏的疏,桃花的桃。”
倒是个文气名字。
“手巾放下吧,在屏风外等我就行。”
疏桃闻言,乖巧地侍候在屏风外,眼睛却忍不住往木桶那里瞟。热气蒸腾中,隐约一段瘦窄的腰。
小丫鬟未经人事,羞得直别过头去。
屏风的那一边,裘容坐进木桶,在温暖的热水中感到一阵目眩。
似乎仍有血腥味萦绕鼻端。
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没合过眼。
一天前,她还被父亲禁足在家,做着高门深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将门闺秀。如今,却已成了利运塔新任监工。
其中缘由,还得从两周前圣上下旨,指明裘将军府派男儿做利运塔监工说起。
裘将军如今虽战功赫赫,早年却是个高攀皇室的赘婿,娶开国皇帝李晟之女临阳公主为妻,生下唯一的女儿裘容。
数年前,临阳公主病死,裘将军便将妾小戚氏扶正,小戚氏的儿子裘旭成了裘家这代唯一的男丁。
裘旭溺爱娇养,自然不敢领旨进闹鬼佛塔。为保儿子周全,狼心继母,竟将主意打到幺女裘容身上。
裘容被药晕后,由人换上男装扔进红芍马车,在整个楚坊内落下个浪荡公子的名声。
没人想得到,香车里与人闭眼缠绵的裘家纨绔,其实是个养在深闺的女孩子。
昨晚,裘容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躺于陌生客房中。推开窗,天上皎洁圆月,地下森冷深窟,四周满是灯火不息的帐篷,和一个个灰面弓腰、双目无神的工奴。
她虽久居深闺不出远门,但也能凭借四周环境推测出:此处,便是闻名大梁的利运塔。
不该喝下那碗酒酿圆子。被小戚氏算计了,这是裘容的第一反应。
第二个念头,是要逃出去。
三代监工均无故惨死。满朝文武踢皮球一样推拒监工之位,这其中,必有她无法窥破的惊天秘辛。
冷风从那时由背后掀起,伴随着几下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她没回头,余光瞅见身后冷银色薄薄刀刃。
刺客?
裘容想也没想,反手便夺下那刀。反正已临绝境,顶多鱼死网破一道掌上深痕。谁知那人仿佛专门等着她来夺,一个后退把裘容往后猛地一扯。
她跌倒在地,看清身后一男一女,女子青楼装扮,男的车夫模样。其中,她似乎记得曾在哪儿看到过这女子的脸。
似乎是小戚氏颇为信任的女侍。
送她进佛塔顶替儿子还不算,竟然要置她于死地才肯甘心。
心下的恨意顿时汹涌如海。也说不清是不是被这阴森佛塔浸染出杀心,裘容竟空手夺刃,任由血珠顺着掌心流下,起身反手朝女郎和车夫一顿猛刺。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时,眼前只剩两具残喘将死的尸体。
与此同时,客房外,一步,两步,三步。
——不轻不重靴子踏地板之声。
她耳朵放得极端灵敏,手抖得厉害,却仍咬牙紧握住刀柄。
门外转角处,先是露出半边袈裟,随后,一男子声音骤然响起。
“施主初至楚坊,就大开杀戒了么?”尾音带着笑。
裘容手上没敢放松,那声音却令她脑子里却如一片空茫般停滞。
经年深闺岁月瞬间如同走马灯过,娉婷少女变回双鬟小儿时,也曾有人用这熟悉的语气说一句——
“容妹,勿放肆。”
含情带笑,声音如松林竹溪般幽雅好听。天生贵胄的气度。再无人似他温文。
“昀哥哥。”
她边喊边越出一步,急切得如同要弥补那年熊熊烈火中,隔着数道宫墙也含恨望不到的故人。
窗外有人此时敲起更鼓。工奴们顺势喊着号子,从极端沉默到数千人合力呐喊,惊心骇瞩。
“认错人了,女施主。”
只见碧椽金顶、鼓铎震天中,一个和尚走来,朝她冷冷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