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浴桶的热水中昏昏沉沉几乎睡了一觉。裘容忆起昨晚的遭遇,做了几个深呼吸方能平静。
她刚想站起来,却无意间瞅自己胸前,忍不住拧眉。
“疏桃,帮我拿个汗巾子来吧。”
四月,不冷不热的天气。用汗巾的人尚少。不过疏桃并未多想,拿了方月白色汗巾呈过去,心想那颜色淡雅,公子必定喜欢。
裘容伸手去取,屏风上方一段雪白藕臂。
疏桃红了脸,听见木桶里哗啦啦水声似乎公子要站起来,连忙避过身去。
裘容把汗巾在胸前裹好,随后穿上小衫,显得愈发平薄瘦弱。
来之则安之。她既然是以裘家公子的身份进入楚坊,那也不妨也以裘公子的身份光明正大离开这里。
若说,昨晚她刚醒来时,还有些逃出去的念头。可亲手沾过血后,她便明白,即便逃了出去,也会被小戚氏追杀从而死路一条。
还不如,顺理成章女扮男身担任监工,凭她头脑胆识护佛塔建成,随后领取皇恩,受封加爵,痛痛快快活它一遭。
念及此,裘容静静吐了口气。
耳边恍若又传来那和尚的声音:“施主,擦擦血。”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怎样丢下了刀,只记得对上和尚一双挑起的凤眼,心内汹涌不止。
然而目光下移后,便发觉,那是一张除了眼睛,和昀哥哥没有半分相似的脸。
昀哥哥生得温润如玉,而此人,却五官妖孽,笑得半真半假,神情不似佛子,反倒笑得浪荡痞亵。
“你怎认得出我是女子?”裘容当时急促地问。毕竟她还身着男装未换,可这和尚却唤她女施主。
“我撞见门外一对男女持刀密谋。”他道。
“他们说要杀了房里的小姑娘。我路过之后又觉得不妥,折返来看看,”和尚指指裘容手里的刀,“没想到,你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他说着,走近一步,眼扬眉挑,散漫带笑。袈裟松垮披在身上,系得毫不肃穆。
“小姑娘,你惹上了什么人呢?”
说罢,笑笑,一双眼却沉如深渊,笑意不及眼底。
仿佛不干己事似的,两条人命横尸眼前,戏谑几句,竟转身走了。
临行前,却又回头。
她在颤抖中闻到他身上好闻的旃檀香,并没后退。
和正脸邪气妖孽不同,那侧脸极端正,乍一眼,竟恍若和记忆中故人的剪影重叠。
“擦擦血,施主。”他的声音突然又变得肃穆,渺渺远远,如临空谷。
只见那临走前站过的方寸之地,留下一方白绢丝帕。暮春的晚风一吹,从地上卷起边角。
疏桃听见公子更衣,便乖巧等在屏风外。片刻后,先是闻到一股香气,随后见一清俊无双的公子,披散着湿发朝她走来。
“公子。”疏桃羞怯行礼。
裘容示意平身,随后扬了扬手里的一方白帕。“你对这里熟悉,可知道这帕子是哪位和尚的?”
白帕挥扬间一股檀香气。帕子的绢丝上有浅淡的绣迹,一朵赤珠沙华。
“出家人怎会用这么好的料子?”疏桃摸着帕子诧异。
“多半是回明窟里避世的贼人。”
“公子切莫被那些人给骗了。剃发袈裟也未必真和尚。利运塔塌后,压死压伤许多人。一些江湖上的飞贼,也都趁乱躲进来,装成和尚模样。”
“知道了。”裘容点点头。
这么看来,要找到昨晚的和尚,还是得下窟一趟。
听说那回明窟深有百尺,底下险溪密林,不见天日。深夜可闻鬼哭。
裘容却并不害怕。到底是将门之女,多少承袭些父亲裴振安当年北伐杀敌的勇气。
想到裘振安,她心里就弥漫起一种淡淡的刺痛。小戚氏和她并无血缘,为了亲子谋害她,此仇不共戴天,却并不使人生怨。
而裘振安,可是她实实在在的亲生父亲。如今她被人陷害离家,竟也不闻不问。
裘容推开客房的门,望着远处薄云覆着的青天。
愁绪转瞬即逝。她不是自怜的人。
那二人尸体还藏在客房床底下。再过数个时辰就要发烂发臭。如今,她得先寻到昨夜的和尚,然后再熟悉回明窟的构造,找个地方埋尸。
不论是真和尚,还是假的。毕竟昨夜,他目睹了她杀人。
最重要的是,她初来乍到无依无靠,若想做好监工,亟需引路人。
方才在客房里假意上吊,便是以最快的方式找到第一位帮手——必须是一个在此处手握权力足以提供庇佑,同时又最愿意助她成为监工而没有贰心的人。
还有谁比急于卸任的林斯致更合适呢?
“斯致兄。”裘容整顿衣衫,朝不远处喊道。
“载我下一趟回明窟吧。”
林斯致正在检查砂石,闻言,立刻放下活,披着青大褂,屁颠屁颠地跑来。
裘将军府,此时乱成一锅粥。
晌午,太常博士林斯致给裘家致信一封,洋洋洒洒数千字,称颂贵府公子风声何盛松枝何劲、将门虎子名不虚传,大意总结:感恩新官上任,自己马上离职,佛塔凶险非常,恭祝令郎平安。
裘振安看了,大怒。
侯府正厅内,小戚氏携儿子裘旭长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