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两代帝王视若珍宝的佛塔,利运塔的护卫均抽调自御林军精兵。然而,饶是这样一群健将,也无法将那仿佛脚底抹油般溜得飞快的乞儿拘到。
片刻后,护卫队铩羽而归。
“属下不力,未能追到小贼。”
“不过,那贼倒算识相,许是因为害怕,逃到半路便把玉丢还了。”
说着,一个侍卫恭敬向裘容呈上翠玉。
玉的表面依旧玲珑无暇,然而,翻面间,能隐约看见如彩虹般闪烁的微弱光斑,似有荧粉洒在侧面微凹处。
裘容装作没看到,握在手里。指腹却反复触那微凹处,划刻并不复杂,须臾间,便能摸清,是一个极小的“东”字。
她瞅了呈玉的侍卫一眼。
绛紫面,方正貌。不像是心机深远的人。何况,他呈玉的时候,老老实实用手掌托起。
镶在靴子上的玉本身自然不可能有刻字。既然不是这侍卫做的手脚,那便是抢玉的小乞儿了。
可单独这一个“东”字,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意指东向?然而回明窟的东面,唯有一片罕有人至的密林。
裘容心中惴惴。她脑海中始终牵挂着房内尸体,不敢掉以轻心。
“斯致兄,可否为我寻一家裁缝铺,将这玉重新镶回靴子上。正好,我也挑几身换洗衣裳。”她转头朝林斯致笑道。
林斯致赶忙热情应承。毕竟,他也在下水轮梯时,看过了裘家给他的回信,知道裘振安有意让他照拂裘戎这位不谙世事的贵公子。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走入回明镇中。
裘容由护卫与林斯致陪同,虽不担忧人身安全,但仍觉惊心。
只因那镇上长街两旁密集矮小房屋里,黑洞洞的狭窗看去,摇动烛火外,全是一张张只露眼睛的脸,无神如石头般的瞳仁像提线木偶般统一顺着她的行止移动。
镇里住着的人远比裘容想象得多。
并且,她知道,他们都在观察自己。
四月十六下午,日照愈烈。
回明窟里此时已经传开,皇上新派来的总监工,华服玉冠,俊眉修眼,是个样貌举世无双的贵公子。
东面密林入口处,一对男女正鬼鬼祟祟走进林子中。
林中竖木高可齐天,愈发遮蔽亮光,暗无天日。只见那对男女走到其中一棵大树下,迫不及待宽衣解带。
自古大灾之下易生情爱。利运塔一塌死伤数千,胆大来密林偷情的人,反而变多了。
不远处,悉悉索索地,声音似靴子踏落叶。
“谁在那儿?”女子惊呼,又怯怯道,“阿爷,要不我们还是改日?”
那情郎色字上头,岂能忍住,只顾吻颈揉腰不停。忽然,一阵阴风刮过,两人只觉陡然生寒,立刻止了动作。
森冷阴风中,一束荧荧鬼火闪着绿光上下沉浮。
密林的鬼魅传说流传甚广。传说中,与利运塔三坍三建相关的魑魅,便是个人面妖僧。白日混于沙弥信徒之中,晚上,则张牙舞爪,吃人血肉。
这传说在说书先生惊堂木下改了数个版本,结局和源头已不可考。最后的影响便是,凡回明镇居民,均对和尚模样的人敬惧兼有,避之不及。
此刻,偷情男女紧紧靠在一起,颤抖着盯那团火浮沉。
鬼火投在厚厚积存落叶上,如同一片萤绿画布,逐渐显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来。
那人须发全剃,头顶六点戒疤。上身裸着,袈裟半褪。精壮的肌肉上,却蜿蜒着如虫蛇一般的粉红伤痕,皮肉半翻,令人作呕。
更古怪的是,那可怖的身体之上,竟然有张俊美似妖孽的脸。
薄唇,凤眼。直鼻深目。
来人也与他们对视着。
“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那人启唇。
“违人伦,恪守天罚。违天罚,阿鼻地狱。”
声音清肃好听,一字一句却十分惊悚。伴随着最后尾音处一声轻叹,鬼火竟然逐渐升高,随后,像吞噬一切般飞快朝人扑来,那高大人影紧跟其后。
“啊!!!”男人一声吼,随即拔腿就跑,把女人晾在原地。
“你个负心的狗贼!儿子老子全是无用的废物。你还妄想扒灰头。老娘真是瞎了眼!”女人也一变娇柔面目,边破口大骂边提起裙角跑远。
转瞬间,恩爱鸳鸯各自飞。
鬼火逐渐停住。鬼火之后的高大男子,站在原地,发出一声嗤笑。
他手里牵了细线,细线拴着木柴,木柴上洒了磷粉。故有此萤火悬浮之态罢了。
林中回归寂静。妖孽男子扔下木柴,慢慢披上袈裟。他动作仔细,似是怕伤到身上皮肉,也似,怕有碍观瞻。
他知道,林子里还有人在。
“法师苦心积虑引我来此处,只是为了欣赏这一出公公和儿媳的偷情闹剧?”
不远处,果然有清脆女声响起。
落叶簌簌。那女子一身惨绿衣裙,轻纱覆面,袍带拂起清风。
多少年居于人上才能养出这种不敬神佛、语笑嫣然的傲慢。
天生贵女。
“施主。”妖孽男人双手合十,垂眼。
“敢问法师名号。”女子站定,却没带疑问语气,像是上位者的命令,只等一个确切的回答。
“怀玉。”
朴素的名号,同利运塔里一众和尚没什么不同。他看见她的眼睛黯淡一瞬。
“小女姓裘,名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