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疏桃醒来时,才发觉胳膊麻得动弹不得。她竟然就这么靠着支摘窗的木桌睡了一整晚。
昨晚她兴兴头头等了一个多时辰的裘公子,已不知何时回来,正站在院子里。
院里中央植了株极其高大的枫香树,枝桠广袤。从糊了蝉翼纱的窗格望出去,满目翠绿蒙上一丝淡淡的苍灰。
裘公子就站在那一片苍绿之中,眉清目秀,肤白如雪,整个人身处荫影也光风霁月。
疏桃盯着公子的样貌发呆,叹口气。
枫香树下置了个直径数尺的大木桩,可做议事桌,也可用膳。此时,桌上已摆满粥品糕点之类的早膳。林斯致一大早便出院办事去了。裘容身为总监工,自然被集贤楼众官吏请到居中位。
“小弟初来乍到,以茶代酒敬诸位前辈。”趁众人动筷之前,裘容举杯。
话说得十分客气,然而动作却并不怎样恭敬,只斯斯文文抿口茶,浅浅润了润口便打住,全然没有要举杯见底的爽快架势。
众人面面相觑,悄悄交换个眼色,心里大概有准备这位监工必定不是个好拿捏的主。
裘将军府是什么地方?平民小吏吃百十辈子苦也够不到的高门。
要是言行带了讨好,才叫人觉得古怪。
“怎敢让监工敬我们,应当是我们敬您才是。”人群中,一位瘦削脸颊的男子站出来笑应道,“监工初来就大将作风,竟敢亲自下窟勘探,令属下叹服。”
听上去是奉承话,却总觉得含沙射影。裘容猜测自己到回明窟第二天就在卧房里上吊这件事,应该已经传遍了。
她一边吹开茶沫,一边抬头眄了那男子一眼。
猴腮吊眼,小人面相。估计以为自己是个养废了的纨绔,才敢话里话外讥讽。
“失敬,不知前辈姓名。”
“贵姓?”她站起身来,同男子对视着。
“免贵姓邱,名岭。任利运塔修缮事主簿。”对方拱了拱手。
主簿,那大抵就是行政和后勤总管了。在回明窟这个相对与世隔绝的地方,管衣食住行的人确实有几分话事权。
只见裘容慢悠悠放下茶盏,瓷杯底磕在木桩上一声钝响。“邱主簿为我大梁佛塔修缮事劳心出力,实属功高。烦请坐小弟左位。”
此言一出,邱岭和众人俱是一愣。大梁崇左贬右。左位是座上宾。不过一个主簿,如何有这般好待遇。
邱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道这位裘家的傻纨绔是不是当真听不出他话里阴阳怪气。片刻后,只好讪笑着坐下。
裘容笑笑,顿一顿,转头朝小楼一层的卧房喊道。
“疏桃——来,给邱大人续茶。”
“大人辛苦,以后若再有些份外的闲杂事务,交给我身边人即可。”裘容抿唇。
这一句话让邱岭的脸上顿时没了笑意。众人也纷纷噤声。
利运塔地属楚坊,但管修缮事的这一批官员均从朝廷各部抽调过来,架构本就混乱。大家冲着上头的巨额拨款,盲人摸象般地汇聚集贤楼。
林斯致原本只是个七品小官,担任监工一职早有人不满。越权擅权,时常发生。若真要说什么份内份外,谁能理得清楚?
因此,裘容这话表面听来是体贴,其实只有一个意思:你过去干得还行,不过今后你别干了。
邱岭脸上已经隐隐挂不住怒意。只不过他已被请到座上宾一位,想发作也使不出借口。
这厮只好挤出个敷衍的笑,问道:“敢问,监工口中的身边人,是指哪一位?”
他心里猜测的是林斯致,毕竟裘容初来乍到,在这窟里没什么可信任的人。
“那一位。”
众人顺着她伸出的纤纤玉指看过去。
方才大家围坐木桩,没能注意到,那高可齐楼的粗壮枫香树后,竟然还静静站了一个男子。
这男子一身玄色常服,身形高大,相貌虽俊美但并不端正,凤眼薄唇生得妖孽。最奇诡的是,须发全剃,是个光头。
头上六点戒疤——竟然是和尚。
邱岭倒吸了口气。
无知竖子!怎么敢找和尚办事?且不论和尚戒荤腥行动不便,最要紧的是,这回明窟里真假和尚一堆。
镇上替江湖帮派杀人越货的绺子,也能剃个光头天天装模做样讲几句施主早安呢。
邱岭气不打一出来。
“他法号怀玉,出家人。”裘容无视邱岭脸色,撂下一句话便抿唇,结束介绍。
怀玉朝大家掌心合十,嘴角微微弯起一边,线条极好看。那种风流肆意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曾昄依过佛门。
邱岭刚想开口辩驳,只见裘容已经慢悠悠就着茶吃起了桂花糕,神色清清冷冷,眼皮抬也不抬一下,仿佛和方才口口声声自称“小弟”的不是同一个人。
邱岭只好闭了嘴,愤愤用膳。余光瞥了那和尚一眼。
侧面望过去倒实在是清贵好相貌。看身形,像是会功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