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晌午,林斯致回到集贤楼时,便感觉院里的氛围颇为异常。
回明窟向来天高皇帝远。何况这修缮佛塔之事被满朝推拒,能来此处的官吏多半在本职并不受重视。因此,那枫香树下,常常有一群人闲坐吹水,不谈国事,专门从南飞的大雁聊到北边的胡姬。
今日,却空空如也。
林斯致扫视一圈。
工部的张清明正在小楼一层的堂屋里伏案疾书,数人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论,似乎是在讨论佛塔图纸。邱岭则指挥下人清理院落。连那位即将致仕的懒惰陈老竟也在膳房里颤颤巍巍帮忙备菜。
这......他不过出了个门的功夫,这群老油条怎么突然用功起来了?
不过,他满脑子都是那件要事,分神一瞬后,便急匆匆朝裘容的卧房走去,谁知与端着茶盘出卧房的疏桃撞了个满怀。
“林大人当心!”盘子再倾翻一点,那两杯滚水茶就要泼满林斯致的青衫了。
“还好还好,衣裳没湿。”林斯致扶稳疏桃,吁口气。
“裘监工呢?”他瞥一眼卧房,安安静静并无人影。
“监工去阁楼找怀玉师父了。我去给他二人送茶。”
“怀玉师父,这是谁?”林斯致疑惑。
“裘公子新聘的助手。”
“我有要事找裘监工,和你一同上阁楼吧。”说着,林斯致便跟在疏桃身后,走上了转角的楼梯。
疏桃这小丫鬟看上去怯生生的,讲起人情轶闻却来生动得很。不过几步楼梯的功夫,林斯致已经对今晨那顿早膳的腥风血雨了如指掌。
“如此说来,裘监工的意思是,邱主簿答应带着那叫怀玉的助手一起做事?”林斯致打听。
“似乎是的。”疏桃轻声答。
林斯致垂眸不语,心中微带讶异。
他没想到,裘容竟然四两拨千斤地收服了集贤楼里最难啃的硬骨头。那邱岭平日里在他手下,可从来都是我行我素的脾气。
到底还是高门世家管用,林斯致心想。
他心里是微有不快的。毕竟,自己在这临时监工之位也付出颇多心血,怎么威慑力就偏偏比那新来的裘小纨绔差?
疏桃走在上一级台阶领路,仍叽叽喳喳讲着。林斯致分神听,亦步亦趋。突然疏桃在前方一个急刹,那小丫鬟的素色百褶裙就如雪浪一样扑在脸上。他只得停住脚步。
“哎呦我说疏桃你怎么老冒冒失失的——”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四周阒静。
再往上几级楼梯就是阁楼。林斯致看得分明——那楼梯口站着被他们讨论了一路的裘监工,正被一个高大的赤膊男子揽在怀里。
有力手臂揽住细腰,柔软嘴唇贴着精壮胸膛。空气中旋绕着旖旎。
裘容见来了人,连忙把和尚推开,“我不小心跌了一跤罢了。”她朝林斯致和疏桃解释道。
然而一张雪白小脸已烧红如沸汤浇透。
——此地无银三百两。
高大男子轻轻笑一声,松了怀抱。
林斯致咳了两声缓释尴尬,向前踱一步跟裘容行个礼,嘴上喊句“监工”,眼睛却止不住地瞟那高大男子。
的确生一副好相貌,他心想。不过神色举止尽是江湖气,想必是痞荡难驯的性子,不知是怎么被裘监工收入麾下的。
还是说,裘监工是反被收服的那一个?毕竟看他那个投怀送抱的娇俏样子......
林斯致脑子里把八百样桃色话本走了个来回,却总压不下那一点莫名的醋意。也不知道是在醋谁。
“在下太常博士林斯致。”他烦躁,索性换了个方向,直接面朝那男子拱手问候。
“怀玉,”男人也点头回礼,“怀山介玉的玉。”
裘容眼皮一跳。
这四个字出自开国皇帝李晟的一首边塞诗。李晟,从血缘上来说是她外祖父。裘容幼时随母亲临阳公主进宫,也曾在那横征万里的千古一帝膝下娇娇承欢。
这和尚怎么连帝王诗都有涉猎。
林斯致对这些典故并不熟悉,只是心里微讶,一个出家人讲话倒怪文雅的。他环视四周,只见这阁楼里统共放了一张床一张木桌,方寸之地。
“怀玉师父为何住这狭小阁楼?集贤楼三楼还有好几间空房呢。”
“阁楼清净。”怀玉微微一笑。
这和尚一双妖冶上挑的眉眼,不与人直视时还好,一旦盯着你看,那极黑的两个眼珠子就恍如能给人下蛊一般,再配上低沉的声音。林斯致对视后便觉得不妙,只得装作看别处,移开目光。
裘容旁观林斯致在眼风争斗中得了下防,觉得好笑。
“斯致兄来找我何事?”她喝了口滚水茶润嗓,挑了个新话题。
“哎差点忘记正事,”林斯致一拍脑袋,顺势坐在床沿,瞪大眼睛,正色严肃道,“贤弟先做个心理准备。”他喉结动了动,说不清惊还是惧。
“回明镇今早,有人在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