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容一边静静听,一边却把眼神全聚在怀玉身上。
“看我做什么?”怀玉把一双长腿大剌剌地岔开,手枕在脑袋后朝她笑。
“怀玉。”她忽然身子前倾,唤了一声。
声音压得低,使对方不得不凝神来听。“为什么呢?”裘容一边说,一边把方才捻过来的糖藕重新夹起来,“为什么连这块藕也是莲花形状。”
句末几个字放得很轻,像说书先生讲到神鬼志怪的最后一章,轻飘飘的耳语,专门等着一声惊堂木叫人心也惴惴,不由得去猜想那可怖结局。
怀玉跟着裘容的眼神,环视四周。
地上的石砖中间刻着莲花纹案。榻上的木头隐几也将桌角雕刻成莲花形状。筷枕是一朵粉玉莲花。竟连酒壶和酒盏的底部,都刻着莲花瓣纹。
几乎融入了所有人们以为寻常的物事。叫人于偶然的一眄中,知道什么叫做心惊胆战。
“莲花向来是佛性的象征。”
“也就是说,那人是有话想对佛祖说?”她轻轻道,“还是说,这冤恨,本就由佛祖而起。”
“什么乱七八糟。”怀玉打断,哼一声。
“这里,”他用手指骨节击着桌子,一下两下,“紧邻着回明窟。而回明窟里,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利运塔。”
“所以这里的居民,喜欢把所有物事都带上莲花图样。”
“多简单的一个事,被你分析得神叨叨。”他不屑地拎起酒壶,继续给自己斟满。
裘容并没接他的话茬,反而直接弃了箸,站起身来。“你现在就得跟我下窟一趟。去停尸房。”
“小姑娘,不好意思啊,我还没喝完酒。”怀玉一动不动,笑道。
他笑起来和昀哥哥并不像,总是喜欢只弯起一边嘴角,戏谑又不驯地看着人。
“那就带着酒。”说罢,裘容拎起隐几上的酒壶。
她步子迈得很大,头也不回往楼梯口走。
怀玉一直听见她玉靴响,直到踏到那一段楼梯的最后一节,那木头阶梯吱呀呀响了几声,他方才喊了一句:“喂——”
“走房顶吧。别从院子里走。”
裘容回头,见他站在阁楼梯子上,袈裟被风吹得敞开了怀。
“带你去见个人,会验尸的那种。”怀玉笑。
这是裘容第一次尝试飞檐走壁。
从前被禁足在家三年,她出门次数实在有限。唯一的机会,是趁元宵节全府人出门看花灯时,上了房梁,瞅一眼大梁满京城的灯火。
怀玉轻功好,房梁上如履平地。他用手揽住裘容胳膊,叫她方便借力。那袈裟上药香檀香便拂面而来。
许是因为她一身薄纱衣裳,怀玉为了避嫌,手揽得虚。裘容手里还拎着酒壶,生怕撒漏,只好离他愈发近,眼睛对着脖颈,看见那喉结上下地动。
“有话想说?”裘容半靠在怀玉怀里,被他带着足尖点地。
“看起来轻飘飘一个小姑娘,拎起来这么重。”
“师父戒荤腥久了,所以力气不太大吧。”
随口一答也要回顶。怎么这样牙尖嘴利。怀玉低头笑看她,却发现那平日整齐梳好的头发此时已被风吹得散乱,青丝拂面下一双凝山聚雾的眼睛。男冠男装也藏不住的妩媚。
不知道集贤楼里那群老吏是不是都瞎了眼。他心想。
裘容被怀玉带着,避开众人,走屋顶离开集贤楼,又一路下窟。怀玉并不停马,眼看就要驰进黄泉林。
“你要找的验尸人在黄泉林里?”
“嗯。”怀玉喝住马,手握缰绳朝远处遥遥一指,“往那儿看。”
青烟重重——那座她上回看见的焚尸炉依旧燃着殷红薪火。只不过,这回,司炉人已经换了一位。
“在下,黎承晚,见过监工。”
一男子从焚尸炉旁走上前,对裘容说道。
束发抹额,粗麻短打。裘容从那人一揖中隐约看见他的脸。清清秀秀像个女子,眉眼分外眼熟。
“你是,那天偷我玉的人?”她想了想,问。
“是。”
“那日不得已,叨扰监工一遭,还望海涵。”又是一揖。
裘容笑了笑,下了马朝他走去。她甫一迈步,那少年却受惊似的往后一退。“我这位小兄弟怕生。”怀玉在她身后轻轻笑。
她这才停步,顺带看清少年的身量。太矮小了,像十岁的孩子。可那张脸分明是成人的模样。
这黎承晚言行倒是极文雅,但总低着头,双袖垂侍在身前,似恭敬也似自保。眼睛从下往上抬瞅人,十分怯生生,好像生怕被人伤害似的。
裘容没再往前,和少年保持一段距离。
“听怀玉说,你会验尸?”
“略懂皮毛。我爹从前是北坊的仵作,我做了他快十年的下手。”
“承晚哥谦虚了,”怀玉笑,“这焚尸炉自建成来,就没有他辨不出死因的尸体。”
“承晚......哥?”裘容疑惑。
怀玉看上去怎么也有个二十出头的样子。难道这位黎承晚比他还大么?
“我今年三十又一。”
“只论年龄,是能当怀玉一句哥。”黎承晚笑起来很羞怯,露出完全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神情,仿佛很脆弱似的,羞怯温和中又有点捉摸不透的阴鸷。
裘容心里讶异,但只点点头,没再多问,直接踩着木头桩子上了马。“和我乘一匹马吧承晚哥。”
她朝黎承晚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