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毒,存在且仅存在于焚烧后的尸皮。”
此话一出,小小的停尸间里忽然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整个回明窟,还有谁比焚尸炉司炉人更容易获得这种剧毒?
而且,怀玉当时也确实就在现场。裘容记得分明,他当时神色淡然叫她转身,随后,那吃人者就以一张莲花裂口死了。
她默不作声,盯着地上堆着的裹尸布被风吹得飘荡。
停尸房的窗开在墙的最顶端,幽幽一小扇。红灯笼的亮光从那流泻下来,伴随着黎承晚手中摇动的烛火,便是这停尸间内全部照明。
怀玉的神色在烛火幢幢里,讳莫如深。
他望着她眼眸。
李继昀从不会像怀玉这样看人。昀哥哥永远顾盼有情,凝水聚雾一双漂亮眼睛。
怀玉的眼神是冷而深的。像回明窟本身。
一墙之隔外,忽然传来几声马儿嘶鸣,伴随着人声愈近。似乎是林斯致在和谁说话。
裘容想了想,把银针妥帖收进衣襟里。“回去再细验,走吧。”她掠过一切不提,转了身。
黎承晚看了怀玉一眼。只见他盯着裘容离去的那一瞬,眼里分明有万千波涛汹涌。
可只一瞬,神色又恢复如常了。
京城,皇宫内。
裘家公子赴任的消息已经传遍朝野。朝堂上下都知道裘振安竟把唯一的儿子乖乖送进了利运塔做修塔监工。
新帝李崇对裘家这一番恭敬领旨颇为满意,也体恤裘振安膝下子嗣福薄,便赏了他一柄开国皇帝李晟杀敌亲用的御剑。
那剑向来被挂在养心殿示众。寻常大臣连望一眼都不敢。竟然就这么被堂而皇之送进了裘家的高门。
更令人咋舌的是,圣上指明送剑之人,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大太监蔡良臣。
裘振安下早朝时,便眼见一群往日私交淡薄的三品大臣,纷纷围聚他慰问道喜,将镇北侯三个字捧在头顶恭维,又话里话外刺探裘家公子在利运塔的情况。
毕竟,那塔里要是并没传闻中凶险的话,谁家不愿意把儿子送进去博一回功名呢?
“有劳诸位体恤,犬子确来家书一封,但所叙寥寥。塔里情景未知,我唯有勉励他鞠躬尽瘁而已。”
镇北侯这番话说了几个来回,方才打发走苍蝇般围绕的众人。他长吁一口气,走小路出了宫门,刚上了自家的轿子,就见小戚氏正坐在里头。
“你怎么来了?”裘振安脸一沉。
他近日被小戚氏调包之计搞得心烦意乱,一见她就怕又生出什么幺蛾子。
早年扶正也是图她聪慧小意,不知为何随着年岁渐长,倒养出这副剖腹藏珠的脾气来。
小戚氏见裘振安语气不善,并不恼,只管把一双柳眉蹙得尖尖,眼里盈盈含泪。到底是年轻时容色倾城,徐娘半老也风韵犹存。
“夫人有何事?莫忧心,先说来听听。”果然,裘振安平了平气,耐心道。
“蔡公公来家里送御剑了。”
裘振安听完顿时心里一松。他还以为什么要事。“不打紧,圣上今天早朝指明要把御剑赐给我。蔡公公也是领旨送剑而已。”
“可他......他竟然问了一嘴裘容。我......我便说容姑娘病了在房里,不便出来见人。觑着他脸色,似乎是知道点什么。”
“夫君,我已把阿旭送到了江南娘家,可若别人问起容姑娘行踪,这......如何瞒得过?”小戚氏说着,双唇发抖。
裘振安不语,脸色却逐渐凝重起来。
当初裘容为了维护那已死的废太子,得罪先皇,在宫里失了荣宠。她生母临阳公主又死得早,无人替其在圣上前美言。
裘振安本就不大怜爱这个女儿,为了迎合帝心,更是罚裘容禁足三年。自此,裘容从一朝荣宠沦为落寞孤女。这也是小戚氏胆敢用裘容调包亲子的原因。
可如今,怎么还会有人惦记着她,来问她安危。
难不成,这蔡良臣,知晓了些他们侯府调包计的秘闻?
裘振安倒也并非惧怕一个阉人。只是,若调包之计被圣上发现,那可是欺君重罪。
上兵伐谋。若想胜战,不如迎敌而上。
他想了想,直接对车夫道:“去蔡公公府上。”
“夫君......”小戚氏愣怔,睁大了眼睛,一滴泪珠还悬然挂在眼睫。
裘振安又顿了顿:“改个道,去梨园春吧。”
梨园春,是京城内一处有名的戏班。
那戏班的头牌,宋安子,据传,是蔡良臣的心头肉。
裘振安一边掀起轿帘,一边用手摩挲着腰间的匕首。一双鹰眼是久经沙场的人方有的锐利残忍。
小戚氏继续淌抹眼泪,金丝走线的袖袍底下,唇角却带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