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很快归于平静,仿佛有薛砚舟参与的生活只是顾寒霜做的一场冗长的梦。杨红梅依旧不经常回家,偶尔带回一身酒气,又抱着顾寒霜痛哭。
顾寒霜觉得杨红梅变得很分裂,她的情绪很不稳定,会当着顾寒霜的面痛骂顾康不负责,又骂黄丽丢下自己过飞黄腾达的日子;也会突然抱着顾寒霜陷入深深自责,说自己会努力供她读书,让她一定要有出息,将来带自己过好日子。
穷人家的孩子总是独立得很早。
十二岁那年,顾寒霜已经渐渐负担起照顾家里的职责,她会为宿醉的母亲煮一碗醒酒汤,也会在放学路上买好明天的菜。
时间一长,菜市场的商贩们都记住了这个背着书包、在傍晚时分才来买菜的姑娘。于是他们都会好心的帮顾寒霜留一份新鲜蔬菜,知道她身上没什么钱,一些心软的摊户会偶尔送她几两猪肉。顾寒霜总是把这些人的善心记下来,想着在存够了钱之后要把欠的钱还回去。
黄丽一开始会定期打一笔钱在杨红梅账户上,本意是想补偿给顾寒霜,可后来她通过渠道了解到这些钱大部分都被杨红梅拿去赌了,只给顾寒霜留了不到十分之一,于是在一个周末的午后,黄丽驱车来到幸福里小区,随行的还有薛砚舟。
“这么久没回来了,这里还和你记忆中一样吗?”车里气氛有点沉重,黄丽转头瞄了一眼薛砚舟,试探性开口。
“没变过。”十八岁的薛砚舟已经拥有成熟男性的身材和嗓音。他坐在副驾上,撑着脑袋看窗外,声音没有情绪,“有关这里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前面就是你把我强行带走时车停的地方。”
“……”黄丽有点尴尬,她把车停在顺江巷巷口,“前面车开不进去了,走过去吧。”
“儿子,有件事我忘了说,你的签证今天早上下来了。”
两人沿着顺江巷慢慢走着,薛砚舟看着旁边的顺城河没有说话,初春午后的暖阳照在他身上,柔和了他身上的低气压。
“从今以后就是自己在外面生活了,有什么需要妈妈去准备的吗?”
“没有,”薛砚舟双手插兜,离幸福里小区越近,他手心里渗出的汗越多,“不用担心,我挺早就自己生活过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薛砚舟没带任何情绪,他只是平静的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黄丽还以为他在怪罪自己当时的行为,刚准备解释,就见身旁的少年仓促停了脚步。
顾寒霜牵着奶奶在顺城河边晒太阳。那只是一个背影,但薛砚舟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她,他停在原地,目光深深地聚焦在她身上。
她长高了很多,但也瘦了很多。也许是为了方便,她剪去了小时候的长发,一手牵着奶奶,另一手提着几个塑料袋,看样子应该是才从菜市场回来。
那个只会躲在自己背后哭的小妹妹终于有了点成熟的模样。
“怎么了?”黄丽没注意到旁边,只是看向薛砚舟。
薛砚舟朝那边抬了抬下巴:“她们在那边。”
黄丽转过去看的一瞬间,顾寒霜也正好回头。
“霜霜!”黄丽朝她挥手,拉着薛砚舟就走了过去。薛砚舟本来是打算在远处偷偷看一眼,突然间计划被打乱,他一下也慌了阵脚。
顾寒霜似乎是在回忆和她打招呼的人是谁,她一脸茫然,直到视线无意间转向薛砚舟,才认出来人是七年前自己做的那场梦。
倒是旁边的奶奶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笑着和薛砚舟打招呼。此刻的薛砚舟已经远比奶奶高了不知多少,他微微弯腰,回握住奶奶的手,又用不太熟练的手语比划着什么,虽然磕磕巴巴,但顾寒霜看懂了,他在说:“奶奶,我很想你。”
“霜霜,你还记得我吗?”顾寒霜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薛砚舟学了手语,黄丽就开口和她寒暄起来,她取下墨镜,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我是住在你们隔壁单元的黄丽阿姨。”
说着又扯了扯旁边的少年:“这位是我儿子薛砚舟,你小时候喊他砚舟哥哥,你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
一瞬间,七年前的种种在脑海中闪过。想起他单薄瘦小的胸膛,想起他花光所有钱给自己买的炸串,又想起在每个想念妈妈的夜晚,他小声的安慰。那些日子如幻灯片般飞速闪过,恍如昨日又仿佛过了数千天。
顾寒霜没敢仔细打量站在旁边的薛砚舟,只用余光瞟到他挺拔宽阔的肩。她眼神躲闪,有些不自在:“有什么事吗?”
黄丽也开门见山:“是这样的,我曾经定期给你妈妈账户上打钱,这个事情你知道吗?”
“……”顾寒霜懵了一瞬,“不知道。”
“我猜也是这样。”黄丽的视线移到顾寒霜手上的塑料袋,里面只有一些绿色蔬菜,“因为你现在还小,没有任何工作的能力,还要照顾奶奶,所以阿姨在想……”
顾寒霜下意识把塑料袋往身后藏,黄丽注意到这一点,于是委婉地换了个方式问道:“阿姨想知道你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需不需要阿姨的帮助。”
“不需要,谢谢。”
越穷的小孩自尊心越强,黄丽敏感地捕捉到顾寒霜的要强,她拉起顾寒霜消瘦的手:“我知道你是个很坚强的孩子,但我也不是来做慈善的。阿姨实话告诉你吧,砚舟哥哥曾经在你们家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得到了你的照顾,阿姨也是个不喜欢欠别人东西的人,所以我来找你只是为了还你的人情。”
“我没有——”
“阿姨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我也很喜欢你,所以我只是想能把你供到上大学,好吗?”黄丽打断她的反驳,循循善诱,“你还记得阿姨给你说过的话吗?你要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但是在这之前,你可以向靠谱的成年人寻求帮助。”
“这算是我给你的成长基金,等你长大了有能力工作了,再还给阿姨好吗?”
阳光攀升至顶,顾寒霜不由得眯了眯眼,她脑子一片混乱,正思考着该怎么回绝,眼前刺眼的阳光突然消散。
薛砚舟站在她身前,挡住了太阳。
“好……”抬头看向薛砚舟的一瞬间,顾寒霜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背对着阳光,顾寒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流露出的某种很强烈的情绪。当时的顾寒霜还太小,不能理解,直到19岁再次相遇在嘈杂奢靡的街道,她才恍然大悟,那种情绪称之为心疼。
“抱歉王总。”身边低沉男人的声音拉回顾寒霜的思绪,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跟王总解释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薛砚舟一直牵着往前走,等她再回过神时,两人已经到了十字路口的转角处。
顾寒霜挣脱他的手,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摩擦,一阵尖锐刺耳回荡空旷的街道。
“你怎么在这里?”薛砚舟盯着顾寒霜的脸,看得很仔细。和又一个七年前相比,她变得更漂亮,也更有成熟女性的魅力。她又留回了之前的长发,纤细白皙的脖颈衬得她的血色红唇更加魅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