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城河边。
此刻已是凌晨,街上几乎没有来往的行人,周围商铺都关了门,只有稀疏的几个路灯亮着,发出微弱黯淡的光。
顾寒霜手里拿着薛砚舟从便利店买来的罐装汽水,有点嫌弃:“你还当我小孩子?”
“你不是小孩子?”
“……”霜霜妹妹一时无言,只默默喝着砚舟哥哥买来的汽水。
“手。”
“什么?”顾寒霜一时没反应过来,条件反射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心。
“我说你受伤的手。”薛砚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可能是力度太小了,顾寒霜只觉得心里痒痒的。
“哦……”她慢悠悠伸出右手臂,伤口还没有结痂,一部分嫩肉就这样裸露在外。
薛砚舟眉头顿时拧成一团,语气重了几分:“你这么多年还没把自己养死,算你运气好。”
“扑哧——”
这话无意间戳中顾寒霜的笑点,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但这一笑让薛砚舟火气噌噌噌往上涨,给她上药的力度逐渐加大:“你还好意思笑?”
“哎哎,疼!”
药膏涂在伤口的一瞬间,一股冰凉直达顾寒霜心底,紧接着火辣辣的刺痛感由内而外迸发。这么多年的独自生活,忍耐和坚强已经成为她得心应手的技能,但现在,在薛砚舟面前,她好像又变回五岁时那个爱撒娇,爱缠着砚舟哥哥的霜霜妹妹。
“你也知道痛啊?”薛砚舟嘴上讽刺,手上却放轻力度,“便利店能买到药算你运气好,要是明天再上药就更疼了。”
顾寒霜看着他仔细的擦好药,又拿来医用纱布一层层替自己包好。他的表情有点沉重,但动作很轻柔,温暖的指尖偶尔蹭到她的肌肤,如同蜻蜓点水,阵阵涟漪泛在她心底。
“这几天注意忌口。”薛砚舟像经验丰富的老医生般嘱咐道,“不要吃辣,不要喝酒。药两天换一次,不要沾水。”
“记住了没?”
“嗯。”顾寒霜肩上披着薛砚舟的西装外套,两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一时无言。顾寒霜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她才抬头看向薛砚舟,轻声说,“七年前在这里见过你一次,那次之后你就出国了对吗?”
“嗯。”薛砚舟愣了愣,有点诧异她还记得这件事。
“你没给我说过,我什么也不知道。”
“抱歉,”薛砚舟看向她的侧脸,“我以为你不想看见我,也不想知道我的事。”
顾寒霜点点头,没再说话。这一瞬间薛砚舟觉得她身上的疏离感再次发散出来,紧紧围绕着他,他试图把气氛拉回到几分钟前,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去解释什么。于是他只能憋出一句毫无意义的道歉:“对不起。”
“当时我……”当时是怎样呢?是十四年前丢下她自己过了好日子,还是七年前一声不坑出了国?薛砚舟在心里反问自己,手不自觉捏成一团,指甲深深陷在掌心。
像是觉察到身边人陷入了情绪自责,顾寒霜叹了口气,坚定又温柔地掰开薛砚舟紧握的手指。明明是夏夜,可她的手却有些微凉,她轻轻摩挲着他泛红的掌心,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心疼。
“我没怪你的选择,我为你离开幸福里而感到开心。”顾寒霜垂眸盯着他的手,薛砚舟只能看到她挺拔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没联系过我。”
“我很担心你。”
“我一直在想,你没有找我,是不是因为自己过得很好。如果是那样,我会很开心。”顾寒霜依旧没抬头,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如一记铁锤砸在薛砚舟心里,“后来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甚至以为你根本就不存在,一切都是我幻想出来的。然后你就突然出现了,和阿姨一起。”
“那天她说了很多话,其实我都记不清了。你一句话没说,我却满脑子都是你逆着光站在我面前的样子。你短暂出现之后,家里暂时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妈妈有一段时间没去赌,也没去喝酒。因为有阿姨的帮助,我轻松不少,妈妈也去找了工作,闲暇时间就跟我一起照顾奶奶。可是没过多久,爸爸出狱了,然后一切就又回到原样,甚至更差。”
“所以我就有种错觉,以为只要你出现了,生活就会慢慢好起来,可是每次刚有起色,你就走了,每一次都是这样。”
“后来我就不想再看见你了。但你今晚又突然出现了,可是我真的太害怕了,薛砚舟。”顾寒霜终于抬起头看他,眼泪模糊她的视线,“我没法再承受更痛苦的事了,如果你又要离开的话,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拉住我。”
“你不应该再把我当成小时候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不应该质问我为什么在蓝梦湾,也不应该再为烫伤这种小事生气。我好不容易学会照顾自己,学会用强硬和冷漠伪装自己,你不应该再来撕碎它了,你明白吗?”
“但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你从来都没有办法选择什么。可是我就是忍不住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我很想你,但是我不想再看见你了,薛砚舟。”
顾寒霜说了一大段,她情绪很平静,泪水划过脸庞也无法让她麻木的心泛起波澜。
薛砚舟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他盯着她的泪痕,僵在原地。小时候,他见过很多次她的泪水,抽泣的,哽咽的,嚎啕大哭的,可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仿佛她的身体和灵魂已经分离,躯壳还在苍白地感受着人世间的疾苦,灵魂却已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顾寒霜,”再次开口时,薛砚舟低沉的嗓音里已经带上一层深深的嘶哑,“我不会再走了,我保证。”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替她擦眼泪,又在即将触碰之际收回,只是重复那两句:“对不起,我不会离开了。”
薛砚舟的表情太过认真,他深邃的眼死死盯着顾寒霜,生怕她真的不想再看见自己。深夜的阴影打在他脸上,顾寒霜一个恍惚就把这张经过沉淀的、成熟男性的脸与七年前的那个少年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