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的薛砚舟眼里只有久久无法消散的戾气,他似乎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到现在都是一副随时会爆发的样子。
顾寒霜不觉得害怕,也没有出声安慰,只是看到他淋湿了半边肩膀,于是悄悄拉进两人间距离,又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把伞的方向往他那边偏了点。
“这样就好了。”她说。
薛砚舟没有说话,只是在几分钟后又把伞倾了过去。
由于暴雨肆虐,顺江巷巷口突然变得很长。两人沉默地沿着马路慢慢走,只能听见雨滴打在伞上声音,街上没有其他人,世界只为他们喧嚣。
薛砚舟手上的血从关节处流至手臂,差一点沾染到他洁白的衬衫。顾寒霜看着那干涸的血迹发呆,片刻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卫生纸,又伸出手接了点雨水。
“干什么?雨这么大,手拿回来。”薛砚舟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语气里全是不容反驳的命令,之前温顺的面具被彻底撕破。
顾寒霜没回答,只是用被雨水打湿的纸,仔细又温柔地擦着薛砚舟的手臂。薛砚舟明显僵了一瞬,他垂眸看着身边女孩,看她总是冷漠又阴沉的脸,在此刻却如同温风拂过般随和平静。
“看路。”薛砚舟身上戾气逐渐消散,柔声提醒,“等会再擦。”
她小心避开薛砚舟的伤口,眉头紧皱:“巷口有家药店,路过的时候去买点碘伏。”
“不用,现在雨很大,等会直接回我车上。”
“可是——”
“听话。”
薛砚舟那股不容违背的强烈气场再次出现,顾寒霜没再反驳,只淡淡点了点头。
车内。
双层隔音玻璃隔绝外面的狂风暴雨,薛砚舟从后座抽出几张湿巾纸,敷衍地擦着血迹。剧烈疼痛此刻才迟钝地传来,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血迹斑斑,火辣辣的痛意直逼大脑深处,但他却心不在焉,在心里默默梳理着自己缺席的,顾寒霜十四年的人生。
她为什么能如此平淡呢?他想。
十四年中她究竟经历过多少类似的事情,又背负起了怎样的负担,才能露出那么冷漠的表情呢?
可她的眼神是那样悲伤,又像是在泥潭中垂死挣扎之人,薛砚舟能看出来,她是寒冬中绽放的傲梅,任狂风骤雨,也无法让她枯萎。
原来避开猛烈的悲喜是她的自我保护机制。他紧皱眉头想着。
薛砚舟思绪越飘越远,顾寒霜也没说话,两人在宽敞的车内各怀心事沉默着。
外面雨势逐渐变小,天还灰蒙蒙,顺城河流波涛汹涌。
“抱歉。”
“对不起。”
两人异口同声,薛砚舟看向她,示意顾寒霜继续说。
“我不知道他会突然回来,”顾寒霜垂眸不看他,“他平时都是很晚才回来,对不起。”
“嗯,”薛砚舟轻声回答,眼神飘向窗外,“我知道。”
高中时为了了解顾寒霜的生活情况,他经常在晚自习结束后悄悄来到幸福里,也曾在无意中碰到顾康醉醺醺的回家,然后原本平静的家里响起争执。
有次顾康无理取闹的喊叫声实在太大,薛砚舟在楼底下都能听见,他曾不管不顾飞奔到楼顶,却又在门口无力驻足。
他没有理由出现,也不能保证这样会真的帮到顾寒霜,他能做的,只是在她上学路上跟在她身后,从走路姿势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默默离去。
“你知道?”
薛砚舟没有解释的打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把你家相册弄坏了,抱歉。”
照片上是薛勇和顾康一家,年幼的顾寒霜亲昵地挽着薛砚舟,脸上笑意盈盈。
“没想到你还留着这么久的照片。”
“嗯。”顾寒霜抿嘴,似乎觉得有点难为情,“不是我挂的。”
薛砚舟清楚地记得七年前他来家里的时候,墙上还没有这张照片。他没拆穿她的嘴硬,掏出手机对着照片拍:“我没有这张照片,我也要保存下。”
说着又把照片举到她脸旁,镜头对准这幅画面:“让我看看小朋友长变了没有。”
手机镜头里的顾寒霜眉清目秀,轮廓分明。和小时候的她区别最大的,大概是那双已经风平浪静的眸。
她没躲镜头,就那样直勾勾地穿过镜头看薛砚舟。
“嗯,长得越来越好看了。”薛砚舟用一种哄小朋友的语气说道,一边疯狂点击拍照按钮。
“我们再一起拍一张,到时候洗出来一起放进你相框,怎么样?”
说着就侧过身,把手机调到前置摄像头,高高举过头顶,顾寒霜没拒绝,只会盯着手机屏幕里的薛砚舟说:“相框都被你砸坏了。”
“多大点事,”薛砚舟又往后靠了靠,离顾寒霜更近了点,他扯出一抹笑,眼里泛光,“我重新给你买,快点笑一个。”
“不笑。”
“咔嚓。”
“来看看拍得怎样?“
薛砚舟低头检查照片,刚刚还说自己不笑的人此刻嘴角却勾起弧度,尽管那笑容很淡,但薛砚舟还是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藏不住的笑意。
天空中阴绵的雨彻底停了,远处天边太阳隐约升起,又从车窗外投进来,打在顾寒霜背后,照亮这一方小小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