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霜在地上缓了缓才起身,她把倒在地上的拐杖拿起来,递给早已撑不稳的老人,冷静又迅速的比着手语:“奶奶,你先走,直接去旁边店里报警,接通后尽可能发出剧烈声响,他们会通过电话定位到地址的,然后再去把学校旁边的保安叫过来,不用着急,我会尽量拖着他们。”
老人也没含糊,知道现在对方人多势众不能硬来,她拄着拐颤颤巍巍就往大路上走。
她想尽可能快地走出去,但那肌肉萎缩的左腿已经没法再恢复到正常的出行速度,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她拼命抓住那支撑她半边身体的拐杖,手掌因过于用力而磨得生疼,但这还不够。脑海里幻灯片般播放顾寒霜过去十几年的生活,还不够灶台高的年纪就学会了煮饭,无数个强忍着泪水、跑到奶奶房间说想妈妈了的夜晚。
那张漂亮的脸蛋从满是泪痕变成隐忍坚强,唯独没有轻松愉悦。
泪水模糊老人视线,只恨自己没能再强大一点,就连眼前这条不长的小巷都很难走到尽头。
她一手拄拐,另一手扶着墙壁,那只健康的腿死命往前迈,为了稳住身子,她手上的力量越来越重,无暇顾及墙上鲜红的“危”字,也没有看见前方不远墙壁处摇摇欲坠的砖。
一声响传来时,顾寒霜正被李子杰逼着拍两人的“情侣照”,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用力推开那张越来越靠近自己的脸,扭头循声望去——
老人倒在阴湿的地上,双目紧闭。
天色幽沉,小巷灯光昏暗,若不仔细查看,几乎都不会发现地上还躺着人。
温度又低了一点,顾寒霜愣在原地,听觉被瞬间剥夺,只剩耳鸣如狂风暴雨肆虐,拐杖顺着不平坦的地面滚到她面前,又停住。
周围万籁俱寂,连李子杰都一时忘了反应。顾寒霜飞奔向前,血腥味混着冰冷的空气灌入她鼻腔。
她身体僵硬得如提线木偶,大脑一片空白,手机械性地去捞人。
“奶奶……”
她轻唤了一声,全然忘记奶奶是个听不见的聋哑人。
天空开始飘雪了。泪水湿润她脸庞,和雪一起掉落进那片血泊。
“我操,杰哥,好多血,不会出人命吧……”
“去你妈的!跟我可没关系啊!我操,你们都看见的,我可没碰她!”
身后是李子杰三人慌不择路的逃窜,顾寒霜仿佛被剥夺所有感官,只剩愣愣地跪在奶奶身边,数秒后,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奶奶在急诊中心住了几天,顾寒霜一个人忙前忙后照顾,连学校那边都没来得及请假,只匆忙给班主任发了条短信说明情况。
穷人最怕生病,在医院一天的开销就已经快赶上顾寒霜一周的生活费了。她皱着眉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耳边反复回荡医生的话:“砖头砸到头了,又正好后脑勺着地,现在还怀疑伤到了脊髓,病人本来腿脚就不好,现在瘫痪的几率很大,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黄丽给的那笔钱说是助学基金,实际上还包括了顾寒霜以及奶奶在内的生活费开销,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足够她轻松用到18岁上大学。当然,前提是没有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的话。
何晓冬和张悦来看过她一次,也就一周没见,顾寒霜眼下又深又重的黑眼圈和苍白的脸色还是把他们吓了一跳。
“你几天没睡了?”何晓冬按顾寒霜的要求给她带了包烟,又看她熟练地撕开包装,心里有一百个问题想问,最后却只是说,“你去睡会儿吧,我们帮你看着。”
“没事,我得等着她醒,”顾寒霜深深吸了口烟,焦躁的心被尼古丁暂时抚平,“她醒过来没看见我的话会着急。”
张悦递给她一瓶鲜牛奶:“情况怎么样?”
“还不清楚,医生说瘫痪的几率大,”她接过那瓶温热的奶,径直放在桌上,苦笑着自嘲,“不过我不见棺材不掉泪,她还没醒,医生说什么都不好使,现在还没成定局。”
不过定局还是来了。如同一把尖锐细长的铁钉,死死钉住顾寒霜,让她痛苦得再也翻不了身。
奶奶被宣告半身瘫痪的当天晚上,顾寒霜就去找了李子杰。
其实她脑子根本没多想什么,只是身体在替她的大脑做决策。
医生的宣告犹如法庭上心软的法官,他的表情看起来那么不忍,说出的话却判了她彻底的死刑。耳鸣声再次袭击她神经深处,这次比以往都更严重,连耳蜗都跟着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