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仙禾昏昏沉沉休息了一个小时,这才恢复了精神,但额上冒出的细密汗珠以及血色褪去的嘴唇都在提醒着她,短时间内不能再费心劳神。
她挣扎着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床头灯的开关,却不小心碰到一处温热的肌肉。她倏地收回手。
啪嗒一声,床边的灯亮了。大概是缺觉的缘故,沈习燃抬眼时,薄薄的眼皮印出一道深褶,眼神越发深邃。
“还好吗?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他的嗓音很低,但出奇温柔。
孤仙禾定了定神,“我睡了多久?”
沈习燃低头看了眼手表,“一个钟头。”
“那还来得及。”说完,她便掀被下床。
沈习燃起身,抬臂,虚虚地把她圈起来,没有触碰到她。
“要去哪?”
“我去一趟胡爷爷的家。”
“你要找年年?”
孤仙禾穿好鞋,身形微顿,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
“那孩子已经被接过来了。”
浮空早就派小僧去将胡年接到了寺庙,但并没有马上告知小孩发生了何事,小孩正是叛逆期,他们都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只是告诉他,仙禾找他过来,小孩一听是仙禾找他,便没多想,跟着到寺庙来了。
孤仙禾推开门,正好遇见端着粥碗过来的不忧。
“不忧,年年在哪?”
“在你的书房写作业。”不忧见她要走,连忙用身子拦住她,“把药先喝了。”
孤仙禾闻到那酸苦的药味,捏着鼻子,皱起眉头。
“必须喝。”不忧强势说道,但脸长得太清秀了,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喝了吧,身体要紧。”沈习燃在她身后说。
孤仙禾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咕咚咕咚快速喝完,舌头卷走唇边的药汁,抱怨道:“越来越苦了!”
“那没办法,谁让你身子越来越虚弱了。”
“我那是——算了,先办要紧事。”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沈习燃正要跟上去,却被不忧叫住了。
“沈先生。”不忧说,“浮空大师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小师傅请讲。”
“仙禾醒来时,看见你在她房间里,有没有说什么?”
沈习燃诚恳道:“她醒来就只问了时间,以及年年的情况。”
不忧笑了笑,“好的,先生可以过去了。”
***
孤仙禾有一间单独的小书房,里面布置得很简单,胡桃木的桌椅、琴台,以及两排书架。她平时会在这里写字作画,所以桌子很大,宣纸还铺在上面。
胡年趴在宣纸上睡着了。
孤仙禾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手里还抱着刚刚从不慌那儿拿来的薄毯,正准备给胡年盖上去时,他醒了。
随后,沈习燃也走了进来,他顺手关上门。
“仙禾姐?”胡年已经16岁,少年人正是变声期,嗓子哑哑的,他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人。
“夜里凉,把毯子披上。”
“不用。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吗?是不是爷爷又让你来说我了。”
孤仙禾心里一痛,沈习燃忽的捂住胸口。
“我……”她发现自己也不怎么擅长告知噩耗。
“他是谁?”胡年指着沈习燃,一脸的戒备。
“他是我朋友。”孤仙禾说。
沈习燃走近了些,“你好,年年,我姓沈,名习燃。”
一听是孤仙禾的朋友,胡年的表情立马松缓了许多,“你好,习燃哥。”
“仙禾姐,我爷爷去哪了?晚饭都没回家吃。”
“你吃饭了没?”孤仙禾问道。
“吃了,隔壁安婶儿给我煮了碗面,你没来的时候,不慌哥哥还给我端了碗醪糟粉子过来呢。”
胡年站起来,孤仙禾发现他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了,青春期的男孩个子窜得快,胡爷爷平时虽然自己省吃俭用,却从没亏待过这个孙子,一箱箱的牛奶全是自己从山下挑上来的。
“年年。”孤仙禾伸出手,迟疑了一下,然后握住胡年的胳膊,“你听我说,我……胡爷爷他……”
胡年垂眸看着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年年。”沈习燃见孤仙禾开不了口,便打了岔,“你马上初三了对吧?”
胡年望过去,“对。”
“有想读的高中吗?”
“不知道,考到哪读哪,考不上就去读技校。”
沈习燃按住他的肩膀,“如果你想读书,就趁着初三这一年拼一把,考个不留遗憾的分数,如果你不想读书,也有很多条路可以走。爷爷让你好好学习,是因为,在漫长的人生路上,读书已经算是最轻松的一关了,他不想让你过早吃社会的苦,而读书会给你提供更多的可能性。但路怎么走,最终选择权在你手上。”
胡年平日里最烦听这种说教,胡爷爷只要开个头,他就会摆着手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但今天不知怎的,他心很静,脑子也格外清醒,沈习燃的话,他全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