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朱奇第一次领会到舆论的毁灭之力。王诚的事,她什么也没说,但公司人多嘴杂,很快就被传得乱七八糟,最后传到了王诚的父母耳中。
二老性格刚烈,冲到公司和王诚当面对质,老爷子拿着拐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王诚打了一顿,林赫为了保护他,也挨了不少棍。那天朱奇正好休年假,散心去了,所以她是隔天才知道事情闹成了这样。
但她不想管,整件事的受害者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王诚给她打电话,她没接。最后是警察通知她,王诚跳楼自杀了,留了两行遗书:
今生罪难赎,不愿苟活。
惟愿父母安康,小奇寻得良人。
遗书旁边,是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而王诚的遗产,一半给了朱奇,一半给了父母。
真正击垮朱奇的,并不是王诚的出轨与死亡,而是那些日益荒唐的闲言碎语。王诚的父母自从王诚走后,便失了魂,而朱奇的父母也因为邻居的议论,整日关在家,不敢出门。
她见不得老人们受委屈,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公司里说她之所以能当上人力资源总监,是因为王诚的照拂,甚至有人说,她爬上同性恋的床就是为了上位。死者为大,没人怪责王诚,所有人都在说她恶心。一传十十传百,到朱奇父母耳里,她已经是个不知廉耻的荡.妇了。
她辞了职,正打算重新找份工作,母亲被确诊宫颈癌晚期。
为了给母亲治疗,她花光了积蓄,但母亲还是离开了人世。父亲郁结成疾,久卧病榻,在母亲去世一个月后,也走了。
母亲走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们信你”,而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生活仿佛在试探她的承受底线,不容她喘息。
王诚的父母不想给她增添麻烦,二老用王诚留下的钱住进了一家条件不错的养老院。至此,朱奇没有什么牵挂了。
她其实没有自杀的打算,她那么骄傲,怎么可能自杀。
今天是唐曼曼让她过来的,她替朱奇找了份好工作,下周就可以入职。挺好,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她走出唐曼曼的公司大楼,准备去马路对面坐地铁。她看见周围等红绿灯的人,有送小孩上学的年轻家长,有买了满满一口袋蔬菜的老人,还有焦急看表的职场人士。大家都在有条不紊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前面有个女生正拿着一个化妆镜整理头发,她突然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脸和眼睛是肿的,皮肤松弛下垂,眼角耷拉着,法令纹很深,眉头习惯性皱着。她今天还化了妆,但眼线已经晕了一大片。看上去又脏又丑。
她才31啊。
她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而镜子里正梳理刘海的年轻女孩,满脸都是胶原蛋白,眼睛里神采飞扬,衬得她越发丑陋不堪。
朱奇从没想过,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会是这么的稀松平常。她的所有自尊和骄傲都在等红绿灯的这一分钟里,被碾为齑粉,散在阳光下。
她选中对面这栋楼,因为,这是她和王诚之前所在的公司。大门在另一侧,底下这条路被封了,不会有人走,跳下去,就能一了百了。
要解脱了。
她在天台留下一个释然的微笑。
***
时空凝滞在孤仙禾失去意识前一秒消失,沈习燃接住她软倒的身子,瞥见脏了尘土后脏兮兮的羽衣,他无奈一笑,心里已经在盘算开学后要干几份兼职才能还债了。
他把孤仙禾抱到休息室的沙发上,突然看到她手腕内侧有块淡红色的花形胎记。平日里,她习惯带着手串或者手绳,原来是要遮挡这块痕迹吗?但这痕迹的形状,好熟悉……
“小沈。”祁桑在门边轻声唤他,“仙禾小姐还好吗?”
“可能是受了惊吓。”沈习燃走过去,“那边怎么样了?”
“你妈妈他们过去了,我听说,好像人没死。”祁桑想到刚刚同事的议论,有些后怕,“但那么高的楼跳下来,怎么可能……”
沈习燃打住了她的猜想,“不要自己吓自己,曾叔呢?”
“跟唐总一块儿去了。”
“那今天应该拍不了了。”沈习燃说,“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也好,那我帮她换衣服。”祁桑说完就要进来。
“等一下。”
“总不能你换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习燃看了孤仙禾一眼,“那衣服……”
“衣服怎么了?”
沈习燃拉上门,虚揽住祁桑的肩,带着她走到远处,“是这样的桑姐。”
过了会儿,一道声音在走廊回荡。
“沈习燃!你这是要了我的老命!”
“我会赔的,放心放心。”
“怎么可能脏?!她都没出拍摄室!”
“是我的错。”
“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干了什么!衣服都弄脏了!”
沈习燃认命地叹了口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祁桑狐疑地看着他,忽然瞪大双眼,“我去,不会这么刺激吧?”
沈习燃:“……”
“好小子,够本事啊,野到你桑姐面前来了,你看我今天不替唐总教训你!”
或许是来到了自己剩余灵力所在的地方,孤仙禾恢复得比想象中要快。沈习燃弯下腰,正准备将她从沙发上抱起,她便徐徐睁开了眼睛。
“还好吗?”
“我没事。”孤仙禾撑着沙发坐起来。
“我去给你倒杯水。”
手腕被拉住,冰凉的触感让沈习燃顿住脚步。
“冷吗?”他屈下一膝,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