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仙禾清醒过来时,周围全是砖石和呛人的灰尘,她在缝隙中得以存活。浑身都是痛的,她能感觉到脸上不断有血在往下滴。
突然,前方有一丝光透了进来。
她听到一个焦急的声音:“请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救你们出去!”
土被刨开,砖石被搬移,她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光,像是一处尘封已久的枯井被掀开了井盖。
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朝她伸了过来。
手臂上的迷彩服已经磨得发烂。
孤仙禾被救出来后,一眼就看到了废墟旁边的那把古琴——“唱九霄”。
它不该在此处,但她知道,是它救了她。她抱着“唱九霄”,没有上担架,自己走去了救护帐篷。
警察、消防员、护士……好多好多人在这座小城穿梭。
可是,她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目光所及之处,是不成型的房屋,是扭曲的钢筋水泥,是漫天尘埃,是不再晴朗的天空。孤仙禾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抓住了给她处理伤口的医生的手,“去救他们吧,我没事。”
“女士,你身上的伤也很多,不及时处理会有溃烂的风险。”
“我自己来,我做过红十字会志愿者。”孤仙禾的嗓音带着哭腔却极其坚定,“去救他们吧,拜托您了。”
人手确实不够,帐篷里又抬进来好几个重伤的人。
医生的眼里布满血丝,在听到一阵小孩的啼哭声后,他把纱布和钳子交给了孤仙禾,“有事请务必叫我。”
孤仙禾的灵力已经封锁多年,但她毕竟是仙,皮肉伤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擦去糊住眼睛的血,把还在流血的伤口处理了一些,然后就出去了。
她站在帐篷外面,看着周围停着一辆又一辆警车,所有人都有纪律地在执行命令,探测生命迹象,刨土,救人,分工明确。
“麻烦让一让。”
一个担架。
上面躺着失去一条腿的少年。
“快快快!紧急输血!”
又是一个担架。
上面躺着身着血色婚纱的新娘。
下雨了。
瓢泼大雨。
雨声却盖不住哭声。
她重新走进医用帐篷,有一半的担架上面盖上了白布。
医生护士来不及抹泪,就要抢着去救下一波的伤员。
听到外面有人在召集志愿者,她毅然决然地加入了,和这座城市一些幸存下来的人,和那些义无反顾奔走在前线的战士、医护人员,一起尽最后的力量。
双手都是血,分不清自己的,还是救出来的那些伤员的。活着的人跟着倒下,又有新的人替补上去。没有人叫苦,血和泪都被雨水冲刷。
再多救一个。
她看到了小贺,往日清秀的脸,如今连五官都分辨不出。
再多救一个。
她看到了打印店的张老板,僵硬的肢体把小张张护得死死的。
还有“夕阳红乐团”的李奶奶、孙爷爷、王婆婆……炸酱面店的小楠子,米粉店的陈麻子……还有她那些老是调皮捣蛋却一直充满活力的学生们……
没有一个活下来。
大雨持续了三天,不少地方已经积了水,水是红色的。山上爆发了泥石流,阻挡了许多前来支援的人。
这座小小的县城,仿佛和世界脱了轨,独自承受着天上地下史无前例的灾难。
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与他们同悲。每天都在剧增的死亡人数,让新闻联播主持人哽咽到念不下去。各地人民排着长队在献血、捐款、祈福。
那曾是个无比晴朗的春日午后。
数不清的生命,没能活过那个午后。
***
唐歌停在一座小山坡大小的碎石面前,蹲了下来,轻轻抚摸着前方的标牌。
“这是我的学校。”她的目光又移到旁边,“那边是我的家。”
“唐歌,其实我一直不知道你还活着。”孤仙禾跟着她蹲下来,“当时的幸存者名单里面,我没看到你的名字。”
沈习燃走过去,把伞举在两人的头顶,沉默地倾听着。
“因为唐歌不是我的真名,我身份证的名字叫唐清歌。”唐歌的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是因为我嫌弃清歌和情歌发音相近,所以私自改了。后来啊,我在我爸的□□日记里看到他说,我就是他和我妈妈的一首情歌,也希望我能唱响属于自己的情歌,无论是爱情、亲情,还是友情。”
孤仙禾像长辈一样抚摸着她的一头短发,“但你还是没有把名字改回去。”
“因为,没有他们在的人生,已经唱不出情歌了。”
唐歌是他们家唯一的幸存者。
“曾经我以为,知晓我在桦乐县的过去的人都沉睡了,但在乘车离开桦乐的那天,我看到了你。”唐歌声音哽咽了,“我从来没见过那般狼狈的你,听照顾我的护士姐姐说,你为了救人,手指都折了,嫌头发碍事,就拿剪子把头发直接剪断,身上的伤口在泥水里泡烂了,饭也不吃,都留给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