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仙禾在回到听雨山之前,和余酒吃了一顿饭,而沈习燃因为工作的缘故,走不开,便约好下一次再聚。
用餐是在余酒的家里,中式风格,湖边小筑,极具风雅,湖对面还有一个戏台,像是临时搭建的,“才子佳人们”咿咿呀呀唱着婉转的南方小调。
“倾枝,我记得以前你挺喜欢听戏的。”余酒提起茶壶,给孤仙禾斟了一杯上好龙井,“今天你想听什么,告诉我,这戏班子是我专门给你请来的。”
“小鱼,谢谢。”
“我们之间何须道谢。”
“自九云台毁灭已经五百年了,这五百年,你……在何处?”
余酒把糕点盘挪到她面前,“这个你也爱吃。”
“小鱼,我今天来,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余酒抬眸看着她,那眼里依然满是柔情,“想知道我这五百年,作为孤魂野鬼是怎么在人间漂泊的?想知道我为何还没死?”
“你……”
“倾枝,你不会察觉不到我现在的状态吧。”余酒笑容悲凉,“非仙,非人,非鬼。”
孤仙禾不忍看他的表情,偏头饮了一杯茶。
“兰叶池多幸福啊,可以转世为人,还能重获所爱。”余酒轻笑道,“哪像我,变成如今的模样,只能苟且于世。”
“小鱼,如果你想转世,我可以努力去找到一些法子帮你。”
“转世?我不想。”余酒说,“像兰叶池那般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我不愿意。”
“他并没有全部忘记。”
“那他可还记得九云台因何被毁!众仙因何魂飞魄散!你我又因何——”
“我说过与他无关。”孤仙禾打断了他的话。
“你自然会护着他。”
“他没有做错什么,我为何不能护着?”
“那九云台的神仙们又做错了什么?他们被生生剿灭神魄的时候,你不是在场吗?”
余酒轻描淡写地述说着那段残酷的历史,反倒让孤仙禾更加痛心,“小鱼……”
“你已经是世间唯一的仙了。”余酒放低了嗓音,“为何不肯孤注一掷地,复仇呢。”
“还是说。”余酒按住她的手背,“你在人间呆的太久,什么仇恨都淡忘了。”
“小鱼,你一直在避开我的问题。”孤仙禾看着他,“该忘的,不该忘的,我都没忘。至于复仇……我该杀的已经杀了。”
“你不过只是替兰叶池复仇罢了。”
不远处的戏曲已经演到了才子金榜题名忘佳人的经典片段,佳人的唱腔凄婉,字字泣血,痛诉才子的薄情寡义。
“你总是不肯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信他。”
“缘何不信?”
“你因为他受了多少苦,而他呢?他又为你做过什么?倾枝,你为何总是不肯看看眼前人。”
“眼前人……”孤仙禾低头,用勺子碾碎盘中的一块精致小糕点,“是给我下药的眼前人,对吗?”
“我没有……这只是普通的安魂药,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的确,这东西影响不到我。”孤仙禾说,“但是,它的药效会停留12时辰,而在这期间跟我有过亲密接触……的人类,会有心脏骤停的危险。”
“倾枝。”
“小鱼,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我了。谁要是敢杀他,我就杀谁。”孤仙禾放下勺子,神色严肃,“你知道,我做得出来的。”
面前的座位空了,茶,点心,她一样没动。余酒仰头靠在椅子上,突然颤抖着身子,笑出了声。
戏班子还在唱,而他的人生戏剧仿佛已经落幕。
“兰倾枝,你还真是,一如当年啊。”余酒眼底的深情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稠的怨,“世间最后的仙,会是谁啊。”
余酒没有看见,在兰倾枝走出他所掌控的范围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冷漠。
***
因为近日老做噩梦,伍茂已经快成为杨淮书的专用心理咨询师了。
如果只是一般的噩梦也就算了,但杨淮书最近梦见的,是她姐姐温云絮。距离温云絮投湖自尽已经过去快五年了,但梦里面,她却仿佛被缚在湖底,一直在向杨淮书呼救,而她的身体被湖水浸泡得肿烂不堪。
温云絮刚刚去世的时候,她也经常做梦,但都是梦见温云絮和她微笑告别,或者是两人过往的美好回忆。
虽然她和父亲也怀疑过温云絮的死因,但她遗书的字迹是真实的,而她常年受抑郁症折磨也是真实的。
伍茂说这是她的心结,因为她潜意识里一直在自责没能救姐姐,所以投射到了梦境中。
那为什么最近会频繁做梦?
又是一次梦中惊醒,杨淮书满头是汗,她平躺在床上,急促地喘息了会儿,然后从枕头旁拿过手机,打开联系人列表。
她想给伍茂发消息,但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了,伍茂和沈习燃睡觉都不爱关手机提醒,要是吵到他们……
“姐姐。”她呢喃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委屈啊。”
她摸向胸口的佛像玉坠,那是温云絮在她十岁生日时送的,因为每日佩戴,玉佛被她的体温包裹,颜色已经由偏白的浅青色变成了碧绿色。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杨淮书阖眸深思。
听雨山礼佛。
她倏然睁眼。那日,杨淮书在佛前祈愿姐姐灵魂安息,从听雨山回来后就开始做起了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