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君的朝英殿已经连续欢贺三日,众仙官汇集于此,为天妃贺寿。
如果说九云台最擅琴艺的是兰叶池,那仅次于他的便是天妃——也是曾经掌管舞乐的仙官。于是,当宴会将近尾声,天妃抱着一把琴从纱幔中走出来时,众仙皆是惊讶不已。毕竟从她成为天妃后,众仙就再也没有机会能听到她的琴声了。
“今日得天妃雅兴,愿为众仙奏一曲新谱的曲子。”天君放下酒杯,笑意盈盈。
天妃微微欠身,“承蒙天君厚爱。”
然而就在她把鹤熹琴端放于琴台时,不知是谁长长叹了口气。天妃眼神似一把温柔刀,朝着那声叹息的源头刺过去。
什么都没有。
是她听错了?
她收回视线,轻撩裙摆,坐于琴台前。
那平日里用花草精华浸泡的手指白嫩至极,她抚过琴弦,静下心来,回忆曲子。然而就在她拨动琴弦时,却发现一丝声音都没有。
天妃不动声色,不断变换指法弹奏,鹤熹琴却始终静默。
天君皱起眉头,“天妃,这是怎么回事?”
“天君,我……我拿错琴了。”
天君起身想要过来查看,天妃眼疾手快,速速把琴交给了身侧的仙娥,“去把我的琴取来。”
“是。”
众仙还在候着,仙娥不敢怠慢,一路小跑把鹤熹琴放回了琴阁,她没有注意到,在她打开琴阁门的时候,身后跟进来了一阵风。
待她锁上门离开后,兰倾枝才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鹤熹。”
“倾枝?你怎么来这了……”鹤熹那原本清朗的少年声音也沧桑了许多。
“我先带你出去。”
“是不是仙官出事了?”
兰倾枝把琴背在背上,准备跳窗出去,然而推开窗,她却看见琴阁外面布下的禁制。
“倾枝,我是出去不了的。”鹤熹说,“这禁制,为我而设。”
“出去了会怎样?”
“鹤熹会……灰飞烟灭。”
兰倾枝只能在心里暗暗骂了句,然后从窗台下来了。
“倾枝,你听我说。你把我从中间断开,里面就会找到兰叶仙官的另一半神魄,带上它,回长柳宫,放于碧野塘中,只需七日,仙官自会活过来。”
兰倾枝没有动,只垂眸静静看着它。
“倾枝,你听话。”
“你会死吗?”
“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么一天。”
“兰叶池知道你会死吗?”
“倾枝……”
外面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
“倾枝,你再不动手,谁也活不了了。”鹤熹说,“你要衡量轻重,学会取舍。”
兰倾枝轻笑一声,“好沉重的一课。”
她运转灵力,汇于掌心,“鹤熹,有什么话是我可以帮你带给他的。”
“鹤熹只是一把琴,生死无惧。愿吾主,能被天地善待,愿倾枝……能活得快乐些。”
兰倾枝闭上双眼,对着琴身,狠狠劈了下去。
一滴泪,落在了露出来的那半颗神魄上。
天妃急匆匆地绕过回廊,往琴阁走去,她显然还没有从宴会上的尴尬中缓过来,把鹤熹毁掉的冲动愈来愈浓烈。
然而她推开琴阁的门,却看见那声名远扬的极品仙器,已经断成两截了。
“天妃,这……”仙娥瑟瑟发抖,“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天妃扶着门,眼底有猖狂笑意,“活该,活该!来人,把这破琴给我碾碎了,粉末撒到人间的乱葬岗去。”
“天妃。”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仙娥们纷纷跪下,“拜见天君。”
“我把鹤熹给你,可不是让你来泄气的。”
“天君,我、我错了。”
天君望向屋内,“是谁朝它下的手?”
***
兰倾枝已经许久不曾说话了。长柳宫里寂静得很,她每日便守在碧野塘,等日落,看月升,盼归人。
七日已到,面前的仙塘依然只有满池的荷叶。
十日过去了,她感受不到半点兰叶池的气息,他的神魄仿佛在塘里沉睡过去了。
第十五日,兰倾枝把整座仙宫都清扫了一遍,她不能让兰叶池回来时看到这里如此萧瑟。扫完后,她浑身是汗,便去沐浴了一番。
等她穿着寝衣出来时,暮色已至,不远处的月桂树在风中摇晃。那上面,可以看见整个长柳宫吗?
兰倾枝动身飞上树梢,黄昏将长柳宫包裹在一片温柔中,就连碧野塘的水都泛着粼粼金色。
以前她也时常一个人呆在宫里,但她知道,兰叶池和鹤熹总会回来,所以她从不曾觉得寂寞过。
而现在,她不确定了。
“你总不爱穿外袍。”
树下,熟悉的声音响起。
“会着凉的。”
兰倾枝有些僵硬地低下头去,那面冠如玉的仙官身着青衫,臂弯间还挂着一件长袍。她连灵力都来不及用,径直从树上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