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叶池从九云台消失后,众仙鲜少有来长柳宫慰问的,即使来了,也会被兰倾枝三言两语打发走。
九云台上,神仙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哪怕兰倾枝和兰叶池生辰时会收到许许多多的礼物,但那也只是出于客套,真的发生什么事,并没有谁会挺身而出。所以即使大家明白兰叶池的死另有蹊跷,也不会去深究。
但兰倾枝偏不信邪。
唱九霄劝她:“倾枝,要是剿魄丝那么好做出来,九云台还有存在的必要吗?稍微歇歇吧,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兰倾枝翻着古琴谱,没有听进去,“找到了。”她眼睛一亮,细细研习起那一页谱子来。
唱九霄埋怨兰叶池:“你要不直接把制作剿魄丝的办法告诉她得了。”
“做不出来的。”兰叶池说。
“哦呵呵,不愿说就罢了。”
“我没骗你。”
兰倾枝记完琴谱,便开始弹奏,唱九霄默了下来。
从第三个音开始,兰叶池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是邪曲。”他对唱九霄说。
“吾知晓。”
“拦住她,别让她练这个,对身子损伤极大。”
“你觉得她还会在乎这些吗?”
兰叶池说不出话来,的确,现在已经没有谁能拦得住兰倾枝了,她发了疯一样地想要报仇。
“鱼久。”兰叶池想到了,“让鱼久劝她。”
“你也知道倾枝固执得很。”唱九霄说,“她从来都只听你的话。”
“不能让她走上这样的路……就不能让她忘了我吗。”
“兰叶池。”唱九霄突然严肃起来,“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我只是……”
“别把她的真心不当一回事,现在复仇已经是支撑她活下来的唯一信念了,你不能连这都要打碎。”
门被敲响了。
“倾枝。”
是鱼久的声音。
兰叶池一死,掌管人间草木盛衰的仙官头衔就落到了鱼久头上,本来应该是兰倾枝接替这个位置的,但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俨然已经把九云台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要不要和我下凡去?”他在门口听见屋子里怪异的琴音,心里有些慌促,“你想去哪都行的,我已经向天君请令了,他也同意让你去散散心。”
兰倾枝停住拨动琴弦的手指,“下凡?”
听到她的回话,鱼久的语调都轻快起来,“对,我带你去玩一玩,好吗?”
兰倾枝想了想,她翻遍九云台都找不到制作剿魄丝的办法,难道真的在下界?她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害死兰叶池的精怪全部杀死了,总该留个活口进行质问的。
“倾枝?”
“好,几时下去?”
“明日辰时。”鱼久说,“到时候我来找你。”
“好。”
说起来,这还是鱼久第一次下凡,他本该对一切都充满新奇的,但他满心都是兰倾枝,她不笑,他便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看着他俩的相处,唱九霄甚是惋惜,“这世上的感情总有先来后到。”
兰叶池:“交给时间吧,或许百年千年后,他们能忘了我,好好做伴。”
“兰叶池,执念这东西,一旦生了,就不可能消得下去,时间再长也没用。”唱九霄说,“我一个琴灵都知道,你为何总是不肯明白。”
不是不肯,是不想。
他又何尝没有执念。
兰倾枝去找了那位卖首饰的陈婆婆,陈婆婆躺在床上,病气缠身,时日无多,而她身边竟连一个照看的子女都没有,还是隔壁好心的农妇每日给她送饭来。
陈婆婆见她进来,浑浊的眼里都落了温和的光,但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动不动就咳嗽。鱼久去柴房里给她熬粥做菜,兰倾枝坐在她的病床前,握住她干瘦的手腕。
这是她印象中,唯一和兰叶池有牵连的凡人,现在连她也要走了。
“你、你的……”陈婆婆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兰倾枝喂她喝了口温水,“陈婆婆不必开口。”
说完,她便施法,动用了意识共鸣。
在她布下的结界里,陈婆婆终于可以自如地说话了。
“姑娘,你的那位郎君怎的没和你一起,倒是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已故去。”
“什么……”陈婆婆似是不敢相信,“那样好心的神仙,怎么会……”
“婆婆知道他是神仙?”
“不然,怎么会几十年都不见老去呢。”
“婆婆,我有个不情之请。”兰倾枝缓缓开口,“可否让我去看看……你过往的经历,以及,曾经的他。”
“好,好,若是能帮到你们,我做什么都可以。”
***
陈婆婆的母亲也是名绣娘,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有一双巧手,所以给她取名陈巧。陈巧生来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据说是早些年被宫中招去修宫殿,累死了,尸骨无存。村里面像这样死于劳役的青壮年大有人在,已经不足为奇了。
陈巧被母亲一手拉扯大,同村还有不少和她一样没了父亲的小孩,他们读不了书,只能学些手艺活。陈巧从七岁开始就跟着母亲学刺绣,在这方面,倒也不需要什么天分,只要你耐得下性子,就能绣出不错的作品。
陈巧没别的优势,胜在极其能吃苦,十岁就能和母亲一同去赶集,接单子,十二岁便能独挑大梁,帮母亲减轻了不少负担。
渐渐地,陈巧成为村里面绣工最好的绣娘,越来越多的绸缎铺子、成衣铺子找到她,让她帮忙刺绣。十六岁那年,她因为帮当地一位富商绣出了青山古寺图,名声大噪,此后,甚至连官员都来找她做单子。
她就是在自己最风光的时候遇见兰叶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