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云台的覆灭的确改变了许多事,神仙们都消失在了那片烟云之中,幸存下来的无非被困在寒潭洞的三位,坠入妖道的鱼久,以及承受着天君诅咒的兰倾枝。
兰倾枝是被鱼久护着落入人间的,她睁眼后,眼睛蒙上的那层血雾还没散去,她听到了鱼久在唤她,但却找不到他在哪。
“倾枝。”鱼久握住她伸向四周的手,“我在这。”
“你没事就好。”
如果兰倾枝此时能看到鱼久的样子,她就会发现曾经俊朗的少年仙官瞳孔呈妖异的血色,右脸还有青色的纹路,那纹路延伸至脖颈、胸膛,在他那已经异化的神魄处扎根缠绕。
“倾枝,闭上眼睛,我先替你治眼伤。”
“好。”
然而就在兰倾枝乖乖阖上双目的时候,鱼久却听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鱼久,把她带去孤鹜仙山,她的眼睛要用荷池的水净一遍才行。”
鱼久抬手点了兰倾枝的睡穴,这才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把名叫唱九霄的古琴。
“兰叶池?”
“是我。”
鱼久嗤笑一声,“看来我没眼瞎,离星楼上,你果然在。”
兰叶池沉默了。
“当懦夫的滋味挺好的吧,兰叶池,你看看她为你都做了些什么。”鱼久妖化之后,便越发的狂躁,免不了会说出一些违背本心的话。
但兰叶池并没有辩解什么,他只是坚持地说:“送她去孤鹜仙山。”
“我们去哪,是我们的事,兰叶池,你藏在唱九霄的琴身,眼睁睁看着她受苦,你没资格指使我做任何事。”
“抱歉。”
“兰叶池,你若真觉得抱歉,就不要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她听不到的。”
鱼久狐疑地看向琴身,“那我为何会听到?”
兰叶池没有回答,鱼久似乎突然想通了,“原来如此,因为我现在,是妖啊。”
“鱼久,我往后,不会再出声。”
“兰叶池,你就该跟天君一样的下场。”
“兰叶池,你休想再从我身边夺走她!”
无论鱼久怎么恶语相向,那古琴果然没再出声了。
鱼久把兰倾枝带到了孤鹜仙山,用荷池的水洗去了她双眼的污浊,尽管他现在的身子,每碰一次水都会因为那水过度的纯净而饱受痛苦。
兰倾枝在鱼久临时搭建的简陋屋子中醒来,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九云台坍塌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回放,天君的咒语,也不停在她耳边响起。
但这一切都无所谓了。
她起身,把唱九霄从地上拾了起来,用手轻轻拭去琴身上的尘埃,唱九霄原本的琴弦已经被她化入了体内,现在琴身的弦,已经是普通琴弦了,她知道,这把上古灵琴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恢复,唱九霄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和她一样。
她缩在角落,把琴紧紧抱在怀里。
“唱九霄,我做到了,我替鹤熹,牧尘师傅,还有……他,报仇了。”泪珠一颗颗滚下她的脸庞,“我做到了。”
“兰叶池……我做到了。”
“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兰叶池……”
鱼久的手按在门上,听到屋子里传来的噫语,他颤抖着,把手收了回去。
他们之间总是隔着一道门,无论在天上,还是在人间。明明这道门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推开,可他怎么也动不了手。
他回不来了兰倾枝。
我也回不来了。
鱼久垂眸看向干裂的掌心,脸上青色纹路已经延伸到了指尖。
他的身体在被占据,他的意志在被吞噬。
在彻底变成妖物前,他得离开。
***
云姑他们到了地府,用鱼久留下的转世符咒顺利地投了胎,而只有云姑选择了保留每一世的记忆。
第一世,她做了农户之女,但因身患痨病,死于及笄之年。
第二世,她生于皇庭,做了和亲公主,但死于战乱。
第三世,她是贵门嫡女,嫁于定国大将军,生一子,在爱子及冠那年,她遇到了兰倾枝。
***
沈府长子沈风栖在马场赛马时被歹人绑了。
这话传出去,没一个人肯信。
毕竟沈家的孩子都继承了其父的优良传统,能文善武,尤其是那沈风栖,抓阄时就抓了他父亲的一把匕首,自幼在练兵场和跑马场长大,而今已长成了身高八尺的年轻武将。他会被歹人截走?他不截歹人都不错了。
可事实上,他真被截了。哪怕武功再高强,也敌不过将军府里进了一个埋伏十年的奸细,奸细不仅是他最信任的人,而且还对他用了毒。
沈风栖每隔两个时辰就会毒发一次,毒会扰乱人的神智,他的眼睛也被黑布蒙上了,即使如此,他还是从那人走路的声音中,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阿礼。”沈风栖忍住毒发的痛,黑色的血从唇角流出,艰难地开口,“我知道是你。”
名叫阿礼的少年瘦弱的身子微颤,但还是默不作声地端着一碗解药走了过去。沈风栖偏过头,不肯喝。
阿礼几乎是强硬地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口。
“你不说话,我就不喝。”沈风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