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芸虽然是十三岁的身子,但她毕竟活了上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上辈子她还结婚生子了呢。可她不能引起孔乔琛的怀疑,所以言行举止必须得有十三岁女孩的样子。
夜深了,她站在孔乔琛屋子门口静默,直到门被拉开。
“你还睡不睡了?”孔乔琛表情很不耐烦。
“哦。”沈芸不情不愿地走进去。
床榻在屋子左侧靠墙,地铺在右侧靠墙,原本放在右边的书架和衣柜被挪到了正中心,将屋子从中间彻底隔开。
“你睡床。”孔乔琛说。
沈芸看了他一眼,“你……这么好?”
“小丫头,虽然不知道你对我为何充满敌意,但你是沈荻的宝贝妹妹,我断然不会亏待你。”
听到沈荻二字,沈芸的脸色明显黯淡了下来。
孔乔琛见她如此,轻咳了一下,“抱歉,以后我不会再提了。”
“明天是哥哥头七。”
“嗯,我知道。”孔乔琛垂眸看着她,“明天我带你去悼念他。”
“谢谢。”
“不用跟我这么客气,我以前有四个姐姐,我知道怎么跟女孩儿相处,往后有什么事,你跟我直说就行。”
沈芸想起他那四个姐姐的凄惨下场,心里一恸,“知道了。”
“去睡吧,明日要早起扫墓。”
眼前仿佛又浮现了沈荻被炸得血.肉飞溅的模样,沈芸咬着唇问道:“我大哥他……有墓吗?”
“衣冠冢。”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天还蒙蒙亮,鸡鸣声一阵接着一阵。沈芸洗漱后,披散着长发,坐在镜前笨拙地编着麻花辫。
然后,她透过镜子,看到了来人。孔乔琛把她的长发握在手里,一下下梳理着,“这么大了,还不会编发?”
沈芸皱起眉头,“我会学会的。”
孔乔琛三两下就把她的头发整理好了,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走吧,早饭就在车上吃。”
沈芸以为会有不少人跟着一起,结果只有她和孔乔琛两人,而且还是孔乔琛亲自开车。
或许是昨晚都没怎么睡好的缘故,也或许是沈荻头七的缘故,总之,两人一路上都没有交谈。只是在抵达墓区时,她听到孔乔琛轻声说了句:“等战事平定了,我会给他修个更好的墓。”
沈芸跪在墓碑前拜了三拜,没有起来,就这样跪着,烧着纸钱。呛人的烟雾把她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全都逼了出来。
“哥哥等到没有战争的时候再投胎吧。”沈芸自言自语道,“还有,希望哥哥在天之灵,保佑我们的国家能早日脱离战争苦难。”
孔乔琛站在她的身后,目光凝重。
一阵风吹过,刮起了盆里的纸灰,一些滚烫的灰落在沈芸的脸上,烫红了她的皮肤,但她毫不在意。
孔乔琛伸过手,横在她的面前,替她挡了烟和灰。半拥的姿势让她能嗅到身后之人令人安心的味道。
沈芸止住哭意,“哥哥,我也会强大起来,不会拖累任何人。”
过了会儿,沈芸跪得膝盖发疼,孔乔琛把她扶起来时,她不太站得稳,“去那边坐会儿,等着我。”
沈芸乖乖地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坐下,她知道孔乔琛有话要跟哥哥说,她不想打扰。
“阿荻。”孔乔琛点了支烟,然后把另一支烟搁在了墓碑前,“上一次一起抽烟解闷,还是在战前。转眼就是一年过去,当初说好要在鬼团投降后一起去给老师上香的,你失约了。”
“对了,黄泉路上,碰着我二姐的时候,可别再犹豫了,你那磨人的性子得改改。二姐临终前最后一战,还把你送她的玉佛戴在身上了,你小子就偷着乐吧。”说到这里,孔乔琛怅然地吐出一口烟,“阿荻,只要我还剩一口气,我势必杀尽辱我国土的鬼,势必为枉死的国人报仇。”
说完,孔乔琛回头,深深地看了沈芸一眼,“还有你一心护着的妹子,我会让她平安活过这苦难的年头,我会让她看到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如若违背誓言,我拿命来偿。”
***
兰倾枝过人的学习能力很快就让她在红十字有了立足之地。忙碌的时候,她已经可以单独上手为伤员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了。
她长得漂亮,性情又恬淡温和,在红十字繁忙起来容易起争执的时候,也总是她从中调和,时间一长,这里的同事、病患都很喜欢她。于是,一闲下来,就有许多人要给她说媒。最开始兰倾枝还会礼貌回绝,次数过于频繁了,她便找了个绝妙的借口。
“对不住啊各位叔叔婶婶,其实我……我有丈夫的。”
“啥?丫头,你莫要哄我们,你要是有丈夫,这不一早就说了么,何必到现在才说哦。”
“就是啊,小兰,我这外甥你要是看不上就直说嘛,叔也不会勉强你。”
“不是的。”兰倾枝解释道,“只不过我丈夫他……”
见她吞吞吐吐的样子,其中有些人恍然明白过来。
“他过世了。”
“啊??!!”
“唉,在这样的年代,倒也见怪不怪了。”
“小兰……唉……也怪可怜的,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小兰的丈夫在天之灵,肯定会希望你能找到幸福的。”
“算了算了,这种事儿咱们也劝不了,只能等她自个儿走出来。”
“我隔壁那户人家的闺女也是,20岁出头,嫁了个军官,婚礼当天就出任务去了,结果……一去不回,那闺女想不开,后来人就疯了。”
“我认识一位老太,她儿子和她儿媳都是老师,上个月,鬼团包围了他们学校,让他们交出躲在学校的军官,学校不从,鬼团就开始杀学生,老师为了护着他们,挨了几十刀,肠、肠子都流出来了。老太听说后,自杀了。”
“这群丧尽天良的畜生啊。”
兰倾枝一边给他们上药,一边沉默听着,等到空气都因为这些凄惨而真实的事情而冷却下来,她才开口,“会有报应的。”
周围只有接连不断的叹气声。
“可是这报应,多久才能来啊?”
她听到了一个怯怯的童声。
“哎哟,小芝麻,你怎么跑过来了,来,伯伯抱你回去。”
小芝麻是红十字最近收进来的孤儿,他被炸断了一条胳膊,但生命力却极其顽强,每次换药都咬着牙一声不吭,难以想象他才不过八岁。
兰倾枝在他面前蹲下来,“小芝麻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有。”
这小孩很听她的话,兰倾枝冲他温柔一笑,“真乖,那你要不要回去睡睡觉,休息一下?”
小芝麻摇摇头,“姐姐还没回答我,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有报应。”
“小芝麻还记得把你从废土里刨出来的人是谁吗?”
“记得,是军人哥哥。”
“那你来到这里,是不是也见到了许多受了伤的军人哥哥?”
“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