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抵达西京,顾辞自是回摄政王府休息,祝良夕则直接回了宫。
赵宝琮这几日可谓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祝良夕回来,听闻她回京的消息,更是直接到宫门口去迎。祝良夕见他这幅样子,也不由得发笑,悄悄对她说道,“你看你这样子,哪有皇帝亲自迎接宫人的?”
“这一行如何?可还顺利?”赵宝琮急切道,“灰羽卫还是传信太慢了,我得等上三五天才能等到一封信,简直要把人急死!”
“三五天已经够快了,”祝良夕失笑,“若再快,就只能把灰羽卫全都累死了。”
两人一路说着,很快回了乾元殿。赵宝琮明白祝良夕该好好休息休息,但心里又惦记着关南县的情况,安静不下来,这是她亲政后第一次着手的案子,意义重大,不能有半点闪失的。
祝良夕亦看出了她的焦急,便简短地将顾辞抵达云霆营后的事情都说给她听。赵宝琮认真听着,眉头却是越皱越紧,到最后,目光已是非常不善了。
“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祝良夕见她这幅样子,只觉得十分有趣,“虽然我们被周家围堵了一阵,但他们终究不敢造次,尤其是顾辞去了以后,也就散了,算是有惊无险,没什么后怕的。”
“以你和顾辞的功夫,我自然明白周家奈何不了你们,燕十七也没什么问题,”赵宝琮深呼吸一下,“我只是惊讶,一个区区关南县的地方乡绅,怎么就能胆大如此,杀人分尸不算,还敢围堵朝廷命官?云霆营就在关南县里,他们当真就无法无天了吗?”
“咳,穷山恶水出刁民,兴许羌州那穷地方,就是民风险恶呢?”祝良夕不以为意,“陈阿宽失踪一案已经查明,陈阿细的生计也有了着落,至于犯案的周成海,过两天燕十七就会把他押到刑司受审,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她说完,赵宝琮却没有应声。在很长一段沉默后,赵宝琮闭了闭眼,长长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祝良夕察觉到赵宝琮的心情不对,这丫头向来没心没肺的,怎么还叹上气了?
“说实话,大梁的世家势力,是不是过于膨胀了?”赵宝琮思索半天,还是说道,“上到顾家和燕家,下到一个关南县的周家,如今都这般有恃无恐,全然不把律法放在眼里。不说别的,你看我这皇帝当得,简直就是顾辞手中的一个傀儡,现如今的皇权看似是在我手里,可实际上根本就是在顾家手里,兵权又被燕家分割,我坐在皇位上,也不过是世家的喉舌罢了。”
祝良夕一愣。赵宝琮说的的确是事实,西梁只知世家不知皇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自打西梁开国,各大世家门阀就是这个国家的肱骨基石,上位者除了与世家势力竭力保持微妙的平衡外,也别无他法。
“那,你想怎么办?”她还是打算听听赵宝琮的想法。
“我不想再出现第二个周家了。”赵宝琮看着她的眼睛道,“自从你们传信说了周家的事以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世家门阀都是一样的贪婪傲慢,他们不把这个国家的血肉吸食殆尽是不会罢休的,周家用金银和人脉堆砌出一个周成海,周成海当上知县后又反哺周家,这帮人可谓是狼狈为奸,简直是将关南县视作了他们自己的一个国家。朝堂又何尝不是如此?顾家和燕家大肆安插他们的自己人,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不是他们的亲族,就是他们的门生,你说,整个西京朝廷,跟关南县,又有什么区别呢?”
······看得出来,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赵宝琮就西梁目前的状况没少进行思考。她这个想法也不无道理,西梁是赵家的西梁,赵宝琮只有把权力都收回到自己手里,才能避免像上一世那样被顾辞逼入绝境的情况。只不过,想想容易,若真的想做,必定是难于登天的。
百年来的体制积重难返,世家贵族尾大不掉,甚至连兵权都完全掌握在外姓的手里······赵宝琮这个说法,说是痴心妄想都不为过。
“宝琮,我觉得,这个想法······你还是慎重考虑。”祝良夕沉默半晌,才尽可能委婉地开口,“先帝也不是没想过削弱世家的势力,或者说,西梁没有一个皇帝不想收回世家的财富和权力。可是几代下来,谁都没能真正伤了世家根本,到最后,都还是妥协了。这条路太难,你刚刚亲政,顾辞和燕肃那样的老狐狸不是你能对付的。”
赵宝琮怔怔地看了祝良夕片刻,最后,还是垂下眼来。
这话没错。她这般愿望,说到底也只能是愿望,她如今除了能坐在皇位上以外,手中几乎没有什么筹码,又拿什么去和世家斗呢?
“罢了,不说这个了。”许久,赵宝琮一笑,“你这次出去,可有在燕砺锋身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说起这个,祝良夕来了精神,“你猜得没错,这小子扮猪吃老虎,看上去是个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实际上有胆识有谋略,是个不容小觑的角色。他那一身功夫也不是虚的,我试探过几次,至少可算中上——燕肃大概从来没有停止过对他的培养,神枪营那些东西他也没有丢下,这个人,不是个小角色。”
赵宝琮点点头,“这就对了。我就说一个草包怎么可能会跟着顾辞逼宫起事,这下看来,多半是顾辞帮衬着他隐藏实力,想要借此将燕家权势收入囊中罢了。”
“而且这小子,好像也在探我的底,”祝良夕回想起路上种种,意味不明地一笑,“他主动对我说起他在神枪营的往事,那叫一个感人肺腑,若是一般的小姑娘,怕是当场便要眼泪汪汪大呼他是个忠孝两全的好弟弟。燕十七不愧是从六条巷混出来的人,怎么拿捏女人的心,何时该示弱,可都被他琢磨透了。”
开玩笑,她祝良夕会是一般女人?燕砺锋那一套对付那些红楼楚馆的姑娘们或许绰绰有余,若是拿来对付她,可就太小儿科了。
她本以为赵宝琮会跟着她一起嘲笑燕砺锋打错如意算盘,没想到,赵宝琮竟沉默很久,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不好笑吗?”祝良夕试着问道。
“良夕,”突然,赵宝琮抬起头,十分认真地看着她,“燕砺锋这个样子,你会动心吗?”
祝良夕皱起眉,有点没明白,“动······什么心?”
“别装傻,就是那种动心,”赵宝琮直接点破,“你会喜欢他吗?”
随后,又添了一句,“就像我当初像个大傻子喜欢顾辞一样。”
没想到你对自己的定位还挺准确的——祝良夕腹诽一句,便仔细思考了一番······燕砺锋这个人,的确有他优秀和吸引人的一面,但要说喜欢,那完全谈不上。这小子看着憨厚,实际上比谁都精,这么一个人,如果不是赵宝琮让她格外留意,她是不会去接近的。
“喜欢倒不至于,也谈不上讨厌,一般吧。”祝良夕想了想,回答道,“怎么,你想撮合我们两个?”
“怎么可能?”赵宝琮扁了扁嘴,“良夕,你千万不要喜欢他,那个燕十七没良心的,会害死你的。”
祝良夕想起来,赵宝琮在讲她重生前的事时,便说到了自己最后死在了燕砺锋手里。当时她只当个笑话听了就过了,毕竟以她的武功当时能杀死她也没几个人,但赵宝琮此时又说了一遍,看得出来,她真的很担心。
“那你说说,我在你的上一世,为什么会喜欢燕砺锋,又为什么会死在他手里?”祝良夕问道。被赵宝琮这么一说,她也好奇了。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我不知道,反正就是······你还挺信任他的。”赵宝琮回忆道,“顾辞逼宫那一天,我被困在乾元殿出不去,你便说要去擒下顾辞,化解危机。但我和林焕迟迟等不到你回来,我们本想逃出去,没想到被发现,最后被逼入太庙。我问顾辞你在哪里,他就说,你已经被他杀了。”
祝良夕皱着脸,“那,也不是燕砺锋啊。”
“一定是燕砺锋,我注意到他了,他那时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他一定是心里有愧,便推到了顾辞头上。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也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赵宝琮激动起来,“你们那时整日里焦不离孟的,我便明言要为你二人赐婚,他没有异议,燕肃那边也答应了。既如此,纵使顾辞动手,他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害?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他和顾辞勾结,那时害死了你!”
半晌,祝良夕点点头,“你要这么说,倒也不无道理。那个燕砺锋鬼精鬼精的,说不好,我还真能被他算计进去。要是这样,我也死得太冤了!”
这时,有宫人进来传报,“陛下,摄政王托人来信,五日后会和燕家少爷与裴大人一同来向陛下述职。”
赵宝琮和祝良夕对视一眼,才应道,“知道了,下去吧。”
“看来顾辞是打算亲自和你说一说关南县的事了。”祝良夕笑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我这几天都快累死了,我得去睡了。”
赵宝琮知道自己拖了她这么久,已经耽搁她休息了,便也应声,“快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我让其他人服侍,你就不必早起了。”
祝良夕摆摆手,便向往常休息的偏殿走去。
赵宝琮拿起桌案上堆放的关于关南县的信件,心中放不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这个案子看似已经结案,但不知为何,她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仿佛还有最后一道雷埋伏在风平浪静的西京,不知何时会引爆。
······
五日后一早,赵宝琮便让内侍宣布停一日早朝,省出这些时间,她要好好听一听顾辞的述职。
尽管顾辞在关南县只待了几天,但他已经将案件的来龙去脉和当地的风土人情摸了个清清楚楚。今日述职,前去关南县的刑司官员和司刑裴澄都会来,顾辞和燕砺锋也会来,她那些不明白的地方,今日应该都能得到解答。
她将地方定在了勤政殿,这是大事,要严肃。
当她走上勤政殿龙椅时,众人都已在殿外恭候多时,待她坐定,便齐声高呼万岁。赵宝琮顿了顿,便一挥手,“平身。”
她抬眼看去,顾辞正站在众臣之前,神色清淡,自有威仪。不过赵宝琮还是注意到顾辞清减了不少,眼下也有青色,看来这一行于他来说还是疲惫,昨夜恐怕为了述职也没怎么休息,今天又一大早进了宫。
抛开那些野心不谈,顾辞的确是一个极有责任感的人,为了西梁也称得上是殚精竭虑了。赵宝琮纵使看他不顺眼,也不得不承认,她若是能有顾辞一半的认真的细心,恐怕也不负这个帝位了。
“燕卿,此次查案你是总负责的特使,你先说说。”赵宝琮开口。
“回禀陛下,臣这一行已查明,陈阿宽是由关南县知县周成海所害。”燕砺锋上前一步,躬身道,“先帝景德七年,关南县察举新知县,当时最有竞争的便是陈阿宽和周成海两人。陈阿宽在百姓心中威望极高,众人皆属意由陈阿宽当任,但周成海凭借周家的财势疏通关系,最后赢得察举,成为知县。之后数年,陈阿宽热心帮助邻里,关南县百姓只说陈阿宽忠厚热情,全然不提周成海,周成海便怀恨在心,愈发嫉恨陈阿宽抢了他的风头。半年前,周成海先是暗中杀害了云霆营士兵王青苗,又伪造何坤字迹,传信谎称让陈阿宽协同王青苗上落霄山伐取造桥的芸木。当时关南县遭遇洪水,唯一的桥也被冲毁,陈阿宽心急,便没有向何坤查证真伪,独自前往落霄山,最后在山上被周家豢养的杀手杀害。周成海将其头颅割下,藏在县衙花盆中作为报复,又将其皮剥下制成鸣冤鼓,其余尸体则被焚毁。陈阿细见陈阿宽久久未归,便去县衙报案,被周成海暗示此案为云霆营士兵所为,且去州府衙门告状。知州何坤系云霆营旧人,认为陈阿细有意污蔑云霆营,便将其杖责五十,逐回关南县。陈阿细不服,便决定上京告状,之后,便有了当街拦裴大人轿子一事。”
他说了很久,有详有略地将案子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又将查案的大致经过都向赵宝琮阐明。他多留了几日,将案件细节又查明了不少,此时述职,便将赵宝琮心中不解的地方都解释通了。
“既将周成海捉拿归案,便由刑司督办此案,裴卿,务必要严格按照刑律来做。”赵宝琮点点头,“官吏犯法,应当从严从重惩罚,刑律中或有宽宥的地方,但于他就不必了。”
话音落下,许久,都没听到回音。
赵宝琮皱眉,“裴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