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是江湖三大派之首,武林中的名门,宁如锦正是青冥山排名第三十六的女弟子。她下山游历,本来是去找老朋友的,结果路过北齐南唐交战的战场,就遇见了钟不渝。那时候的钟不渝并没有名字,还是教习师傅钟意说,习武一门重在矢志不渝,于是便让他姓钟,就叫钟不渝。
就这样,他作为青冥山排名最末尾的第三百二十四名弟子,成为了宁如锦的师弟。
那时他不会识字,没有武功基础,甚至连话都说不连贯,与山上出身名门的师兄弟比起来,简直就是野兽一般不通人性的存在。幸而青冥山风气融洽,无人因他凶狠而疏远,反而都会帮他识字习武,才让他渐渐找回做人的理智。在所有同门中,他始终惦念的,还是宁如锦。
事实上宁如锦将他带来青冥山后,与他的来往并不多,仿佛仅仅是将一个小兽般的野孩子带上山了而已。钟不渝在青冥山上待了整整十七年,学会读书,学会习武,将自己的排名从三百二十四拼到了九十七,他并没有什么进取心,他只是想让宁如锦看到,她当年没有看错人。
或许是某种天赋驱使,青冥山那么多人,他就是可以第一眼看到宁如锦。她是英姿飒爽的师姐,场场比武不落下风,如同璀璨夺目的星辰,他仰望着,注视着,时常能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天,仿佛就是天上的流星来到他身边。他从不做白日梦奢望那颗星星属于自己,但他明白,星星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在宁如锦下山历练的前一天,钟不渝终于鼓足勇气去找她,“师姐,我和你一起去!”
宁如锦十分惊讶,随即又笑了,“中原三国我都走遍了,这一次我要去西梁,那可是要翻越塔格沙漠才能到的陌生国家,你不怕?”
没什么怕的。钟不渝只是开心,只是笑,在青冥山或是在西梁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想去星星在的地方。
在地势上,西梁与中原隔着辽阔的塔格沙漠,只有一条窄窄的绿洲是唯一的通路。故而在中原的传说中,西梁人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未曾开化,连火都不会使用。宁如锦第一次去西梁就迷路了好几次,在沙漠中三番四次寻找才找到了那片救命的绿洲。结果,还没等喝上两口水,一柄锃亮的银枪,就已经抵上她的脖子了。
钟不渝惊得几乎魂飞魄散,却又不敢动弹,那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枪尖一挑就能要了宁如锦的命。
“哪里来的贼人,想混进来?”听声音,马上的人应该是个年轻男子。他逆着光,宁如锦被沙漠中强烈的日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于是轻笑一声,“我是青冥山排名三十六的宁如锦,你又是哪里来的小贼?”
那男子低笑一声,撩动心弦,“我是西梁神枪营左前锋贺岚,你们二人,和我回神枪营受审。”
宁如锦和贺岚的初见并不和谐,后来她还经常用这件事来打趣贺岚。但不可否认,那一天铁甲银枪的青年将军耀眼得像沙漠中的太阳,照得宁如锦心里温暖又亮堂,一想起他便欢喜不已。
后来贺岚将二人带进神枪营,查验过身份后,才明白两人不是北齐派来的细作。为表歉意,贺岚卸了枪甲,只着一身布衣,登门到宁如锦帐前赔礼道歉。宁如锦看他这番也觉得好笑,未说原谅,只是半笑不笑地说,“贺将军那天神气得很,未曾想来道歉,竟也是如此神气。”
“宁姑娘若是觉得不解气,不如干脆将我打一顿便是。”贺岚并无愠怒,依旧笑得诚恳,“若嫌打我脏了手,就让这位小兄弟代劳,也好。”
钟不渝登时便抓起手边的剑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宁如锦能原谅贺岚,他可不会,要知道那天贺岚的举动何其危险?若宁如锦真有个三长两短,今日便不是所谓的打一顿能了事了。
贺岚不躲不避,还真是像个木头一样站在原地等着钟不渝袭来。剑刃将将要刺上之际,宁如锦还是开了口,“不渝!算了!”
她站在贺岚面前,直视他的双眼,“我以前听人说,西梁人都是茹毛饮血的野人,此次前来,也正是打算亲身游历一番,看看传言的真假。贺将军若真想赔罪,不如就带我看一看西梁,才算真心实意。”
贺岚欣然应允,“正巧我最近要向元帅告探亲假,远的地方或许没有时间,但至少,我可以带你们去西京看一看。”
不仅是中原的人很难来西梁,实际上西梁的人也很难去外面的世界,尤其是中原武林久负盛名的青冥山,同样引起了贺岚的好奇。从神枪营回西京的路上,宁如锦对贺岚讲了不少青冥山的轶事,贺岚也对宁如锦说了不少西梁的风土人情。两人虽是初见,却似相识多年,一见如故,尤其是贺岚给宁如锦讲了不少打仗的经历,便愈发让宁如锦好奇探究,到了西京,也迟迟不想离开了。
钟不渝在西京同样开阔了眼界。他从小就在青冥山,最多只是知道些中原三国的事情,这次在西梁才感受到天下之大,怪不得宁如锦喜欢四方游历。但在西京的这段时间里,他亦能感受到宁如锦和贺岚形影不离,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在一起的时候仿佛连空气都浓稠了起来。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无法排遣,也只能对宁如锦说,该尽快回到青冥山了。
而就在那一次,宁如锦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不渝,我不回去了。”
钟不渝的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个答案,但他还是要问,“不回去,那要去哪里?”
“我要留在西梁,”那一刻,她笑得眼睛里有光,“我想和贺岚在一起。”
斗转星移,日月轮换,而他的星星也终于奔向了另一条银河。这么多年过去,钟不渝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不通人性的野孩子了,他懂得宁如锦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学会了人伦纲常,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这么突然地就来了。他承认,在宁如锦说出这句话的前一刻,他都不曾放弃过与她一起走完此生的幻想,但这时,他这么多年的心心念念,结束了。
“不渝,虽然当初是我带你回青冥山,但这么多年,其实是我受你照顾良多。”宁如锦看着他,毫无隐瞒,“我心中明白,但我遇见贺岚,便决意要在西梁陪他过完一生,他在神枪营打仗我会陪他,他在西京为官我亦会陪他。我已经,找到我的归宿了。”
钟不渝看着她,笑得开心,却不说话。何止是她,他,也早就找到归宿了。
星星啊,照着他就可以了,不必拥有。
“青冥山啊,待太久了,没意思。”钟不渝转过身去,揉了揉发酸的鼻子,“我倒是觉得神枪营有意思,不如就让贺岚带我进神枪营吧?我本来就是战场上长大的人,说不定还能立军功,到时候加官进爵,反而能闯出一番名堂!”
宁如锦见他这般,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岚挺好的,相貌好,武功也高。”钟不渝再转身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师姐,你在西梁什么都不用怕,我就是你娘家人,没有人敢欺负你。”
自那以后,宁如锦留在了西京,而钟不渝去了神枪营。贺岚作为左前锋,多数时间都是在营中,能陪宁如锦的时间是很少的,甚至钟不渝见到他的机会都比宁如锦要多。而贺岚和钟不渝交情渐笃,两人共同击退几次北齐来犯后,贺岚便发现了钟不渝与生俱来的军事才华,他常常鼓励道,只要钟不渝在武之一事上专心致志,说不定,这神枪营的元帅就轮不到燕家人来当了。
“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有架打就知足了。”每每说起这些,钟不渝只是无谓一笑,“倒是你,你可要干出一番事业,我师姐跟了你,不能受半点委屈的。”
宁如锦嫁给贺岚的那一天,西京全城百姓观礼,场面几乎比得上皇帝大婚。贺家请出最高规格的婚轿迎接,一路上喜钱发了无数,而新嫁娘这边没有家人亲戚送嫁,只有神枪营的钟小将军白马银铠长枪开路。纵使如此,十里红妆也没有落下,据喜婆说,那几十个大箱子里装的不是绫罗绸缎和金银珠宝,而是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钟小将军说了,若贺岚敢负心,他便和他师姐二人用这兵器屠了贺家满门,那些箱子便是到时候装人头的。
西京百姓听了这话无一不失笑,却也正因此清楚记得那一天大婚的盛况。若论婚轿旁边是全副武装的将军送嫁,宁如锦是第一人,连燕家都比不上。
婚后数年,宁如锦和贺岚依旧是聚少离多。钟不渝很少会回西京了,他渐渐把神枪营当成了自己的家,那些吹过大漠萧瑟的风,还有月圆时绿洲深处的狼鸣,终是成为了他生命中最后的驻足。北齐与西梁在边境常有摩擦,神枪营便是国门抵御首当其冲的防线,当他见过了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后,逐渐也悟到,人这一辈子不仅有家,还有国,这片沙漠,才是他真正广阔的天地。
直到有一次,神枪营斥候发现有小股北齐士兵在活动,贺岚自告奋勇前去查探,钟不渝放不下心,也和他一同去。结果,就是这一次,他们遭到了北齐军的埋伏。他们带出去的几十人几乎全军覆没,贺岚也被敌方的弓箭手一箭射穿胸背,那时钟不渝被敌人打断一根臂骨,全凭一口血气背着贺岚往回走,但贺岚明白,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在沙漠里。
“不渝······”贺岚失血过多,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勉强抓住钟不渝的手臂,“放下我,你立刻回营中报信,元帅他们不知道敌人有备而来,若是被齐军越过绿洲,就来不及了!”
“你闭嘴!神枪营没你说的那么怂,就算北齐真打过来,老子也能把他们打回去!”钟不渝一步都不肯停,眼睛里血丝遍布,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中逼出来,“如锦还在京城等你回去,她前段时间还来信说腹中有了你的孩子,你给老子活着回去······老子把命给你,你给老子活下去!”
贺岚用最后的力气扳开钟不渝的手,摔了下去,“钟不渝你个狗东西,是我的妻儿重要还是神枪营御敌重要?一旦被齐军打过绿洲,你可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贺岚咳出一大口血,脸色愈发苍白,“别管我,你现在就回营······如锦,如锦以后就交给你······”
“你把这屁话给老子咽回去!”钟不渝突然吼道,打断了贺岚的话,眼中的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你自己的老婆孩子你自己去照顾!老子没那个闲心管你家人!你······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就教你儿子管我叫爹,我,我让你死不瞑目······”
未说出的话变成恸哭,钟不渝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哭,就是在贺岚冰凉的尸身上。当年就是在这个地方,贺岚金甲长枪英姿飒爽,他风尘仆仆蓄势待发,明明不是冤家不聚头,偏偏最后却是过命的兄弟。而谁能想到,同样的地方,如今却阴阳相隔?
明明他才是无人问津的漂泊浮萍,为何上苍却要收去贺岚的性命,留下那么多的遗憾?
贺岚牺牲时,宁如锦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神枪营后来收殓了贺岚的尸体,也击退了齐军,却不敢将这些消息告诉宁如锦一丝一毫。直到宁如锦生产,母子平安,钟不渝才带着贺岚的棺椁回到西京,而这一次他带到贺府的不是喜报,而是讣吿。
神枪营将士白衣覆甲,护送贺岚棺椁回家,宁如锦看见这一幕,眼圈登时便红了。
“贺夫人,”钟不渝喉咙发紧,声音干涩,“贺岚他······”
“神枪营以为国捐躯为荣,贺岚死得其所!”宁如锦眼睛红得似乎要滴出血,却最终没有落泪。她话音铮铮掷地有声,在场所有人无一不受感染,贺岚父母几度哭晕过去,听了这话,也振作起来,对在场将士大呼——我儿不惧马革裹尸,只怕不够英勇,辱没了神枪营威名。
那天先帝带着公主赵宝琮亲自来贺府吊唁,大受感动,并令赵宝琮向贺岚棺椁上香行礼,以示朝廷体恤。宁如锦为新生儿起名为骁,意在让他继承贺岚的骁勇与忠义,将来继续为国效力,镇守边疆。
往后二十多年,钟不渝便承担起了贺岚的角色,替他照顾父母,照顾妻子,照顾孩子。那些曾经暗动的情愫,被他封存进了记忆的角落里,贺府的女主人从此以后只能是贺夫人,他再也没有叫过她如锦。宁如锦自那以后便一直守寡,不曾再嫁,钟不渝每次登门,她都选在亮堂开阔的会客厅,或是干脆回避,不给任何人说闲话的机会。钟不渝亦明白她的意思,登门拜访必送拜帖,两人见面必相隔甚远。两人仿佛又有着不约而同的默契,像是亲密又像是疏离,有些事情或许没有变,但一切的一切,都不可能回到最初了。
一年又一年地过去,当年年轻桀骜的小将军变成了满脸沧桑的中年人,他成为神枪营的左前锋后,再不肯进一步或退一步,他说他要替贺岚守着这个位置,若没有比贺岚更出色的人,他便绝不把左前锋让出去。
幼年的贺骁曾问过钟不渝,左前锋是不是很厉害?
“当然了,要我说,整个三大营里,最厉害的就是神枪营的左前锋。”钟不渝看着这个奶娃娃,恍然能看到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的容貌重叠在一起,“你要是没有打败我的才能,我可不会把左前锋让给你!”
“我干嘛要当左前锋?我要当元帅!”小贺骁咧嘴一笑,露出了和贺岚一样的神色,“或者嘛······当个右前锋也行!师傅,到时候你是左前锋,我是右前锋,咱俩就是神枪营的两个门神,让北齐再也打不进来!”
钟不渝没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又背过身抹了一把眼睛。贺岚也曾对他说过,让他争取当个右前锋,到时候他们兄弟两个就是西梁国门的门神,让北齐再也打不进来。
亲儿子,这是亲儿子。
他在西梁这一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