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推理,倒是与展昭方才叫人送来的信中,小乞丐的言辞一致。
信中详细写了小乞丐知道的事情,内容可谓多不多,少不少,就算知道有一个武功高手,白头发年岁大,却根本不能确定是谁救了追命。
另,信中还说了,那小乞丐,叫苏酥。
名字有点怪,但奇异地很顺口。
因着苏酥对追命的救命之恩,在给苏酥的谢礼当中,除了不少的银两外,还给了神侯府的“承诺”。
若将来苏酥有求于神侯府,只要她要求的事不伤天害理,神侯府定当竭力以还恩。
追命听罢,来了兴趣。
焉哒哒的神色,终于带了点雀跃,盯着无情。
问:“怎样的乞丐?”
无情垂了垂眼帘,手指轻搓,似回忆。
缓缓道:
“她,身若泥塑,脏污盖貌,不见其颜。可一双眼,清澈无垢而纯无暇,艳艳媚摄心惶惶。实有绝世珍奇之形色。”
无情的声音平平无波,仿佛只是在诵读一段经书,却又显得说的内容真实可信。
他还未说完,追命的眼瞳便亮了几分,似乎很感兴趣。
无情顿了顿,又继续:
“再有,这小乞丐当日似乎喉咙受了伤,不能言说,发声时也如你方才所示,不成人语,类猿类猴。”
追命神情激动:“是了,她定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记得,永远都记得。
那时候,意识沉于泥沼,身坠坠于阴阳,稍稍放松了精神,便只有死路。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梦中的那双美丽眼睛,还有耳边的“吼吼嚯嚯”声,若光,似锣,刺醒了他的意志。
他才能活。
无情坐在轮椅上其实并不比坐床上的追命高。
可当他眼神轻飘飘撇过去时,却无端叫追命觉得他正站在高处,正俯瞰着自己。
追命甚至瞧见了无情眼里头的嘲笑。
正不解释,听无情又道:
“这小乞丐,并不会武功,所以救你的人还有一人。”
追命这才恍然,点头:“对对,不然那些杀手可不会好心放过我。”
此时脑子闪过些许片段。
追命急急道:“我想起来,在我逃命之际,因伤太重,体力不支,当时奔走于林间,猛见一光亮处格外显眼,下意识就跑了过去。
我记得,那好似是一顶帐篷,样式精巧,花色新奇,里头还点了油灯,亦或是蜡烛。
想来,这就是救我的那位高手野林宿眠的地方。”
无情看着他:
“你还记得更多么?”
思索了一会儿,追命摇了摇头:“没了,当时我眼皮打架,脑子也迷糊,哪儿还能看到更多东西啊。”
无情听罢,点头表示理解,并再无言此事,只嘱咐他好生修养。
药每日服两次,食宜清淡。
忌酒。
听到不能喝酒,追命脸都苦了:“尝个味儿总能吧。”
无情:“......”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追命。
追命懂了,这就是没到商量的意思。
恹恹地躺下,盖着被子,开始送客:
“我累了,要睡觉才能养好身体。”
无情地笑了笑。
虽这个笑并不明显,只是提了提嘴角而已,但神色柔和。
他不再说什么,转动着轮椅将要离开。
这时,追命忽然大声道:
“那小乞丐,你能让她明日过来一趟么?我想当面谢谢人家。”
无情回头,看着追命笑嘻嘻的脸,眉头微微挑起。
道:“神侯府已经帮你谢过人家了,你的酒还是留着身体好了自己喝吧。”
调侃意味十足。
追命嗜酒。
用酒来当谢礼,也不是他干不出来的事情。
追命却摇了摇头,道:“她应当是个女人,我不能用酒来谢她。”
无情看向追命,默不作声。
不过眼中疑惑明显,似在说:你怎知救你的小乞丐是个女人,你连声音都只听到了如猿猴般的吼叫。
追命笑着,颇有些自得道:“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定是个女人。说不定,还是个美丽的女人。”
无情不置可否:“可能吧。”
是女人不错,但美丽不美丽,无情不知道。
毕竟昨日见苏酥时,对方一身泥垢,臭得稀奇。
说完,无情示意金剑推他出去。
临出门口,才出声。
“我会写信给开封府,告知你要当面酬谢人家一事。你且准备好谢礼。”
“哦对了,她之前是做乞丐的,想必很缺银两。若不是她叫了展护卫去救你,你恐怕没死于追杀,也会没在荒野,凄凄凉于兽口,残尸零碎。”
“救命之恩,当以身抵。当然,你不用把自己送出去,把家当送人有同效。”
追命:“......”
坦白说,就算他把家当都送出去,也没多少。
穷就一个字,心酸。
嗯,一个字,心酸。
“还有,”无情的轮椅已经出了门,声音不若先前那没办清晰。
追命只听到一声轻轻地,似乎水落玉盘一样瞬而消散的音响:
“她的名字,叫苏酥。苏是苏州的苏,酥是酥脆的酥。”
轮椅在精致的鹅暖石路上有些陡,无情身子轻晃,目凝远处虚空。
这名字,好生怪异。
不过确实好记,正如此人的双眸,见过一次,便忘不掉。
不过在他看来,再是美丽,也不过皮囊,仿若死物,只闲暇时偶然欣赏罢了,不值得费心用神去求,去无端想要触碰拥有。
正如现在。
他回忆起苏酥的眼,心头无波,只因其美丽,而感慨一瞬,再无情绪。